到了买药的日子,方多病将李莲花托付给邻居兰茵娘子照看半天,便戴着斗笠踏风而去,直奔十几里外的集市。
二人来到柯厝村已有月余,本想着低调处事,可自从他和李莲花露了脸,村里的媒婆就按捺不住了,隔三差五上门说亲。
尤其是李莲花,就算傻了也很抢手,那些十七八岁还没嫁人的小姑娘经常趴在墙头偷看他。李莲花只当有人喜欢自己,常常朝她们露出温和的笑容,喜得小姑娘们发出阵阵激动的叫声,吵得人耳朵疼。
兰茵娘子就不同,虽说二十有四还待字闺中,却是从小许了人家的,正是隔壁云厝村的孙秀才。两人情意相通,迫于孙秀才家境贫寒所以至今未能完婚。方多病这才放心把李莲花托付给她。
等他傍晚拎着一打药材包和零嘴高高兴兴回来时,远远看见兰茵娘子站在村口来回徘徊,而李莲花并不在她身边。
方多病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三步并做两步,很快走到村口。
“兰姑娘,李小花呢?”
兰茵急得直抹眼泪,带着哭腔说道:“小方兄弟,小花哥他……不见了。下午他说要种萝卜,我回家给他拿个锄头,一回来人就——”
方多病闻言有些怒意,他明明嘱咐过李莲花身边不能离人,但一时也不好发作,毕竟人家是帮忙,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请村民一起帮忙找人。
等到夜幕降临,连村里的狗窝都被翻了几回,还是没找到李莲花。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村民大多都回去歇了,兰茵这才想起来告诉方多病,离村子不远的那片沙滩上被渔民挖了很多洞,用来拦截随海水涨潮被冲上岸的鱼。
既然村子里找不到,那么李莲花很有可能掉进了洞里,或者更坏的情况……已经被海水冲走了。
方多病不敢深想,点了火把朝海边跑去,一边挨个查看渔洞一边高喊着:“李小花,李莲花,你在哪儿——”
海水开始涨潮,逐渐灌入洞中,他一刻也不敢停歇。连日的运功加上奔波劳累,方多病一时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片刻之后,他顾不得心口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此刻天旋地转,方多病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找到李莲花。
恍惚间,他不知是幻是真,听到有人在喊他名字。
“小宝!小宝救命,唔——”
循着李莲花微弱的呼救声,方多病几乎是连滚带爬,终于找到他掉下去的泥坑。那是个足有十尺深的坑洞,海水已经到了李莲花的腰身,不多时就会没过头顶。
方多病急忙将腰带解了,握住一端,将另一端伸进洞里,喊道:“李莲花,抓住腰带,我拉你上来!”
李莲花两只手在空中摸索着,似乎找不太准位置。方多病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到了晚上眼神不好,很快反应过来,扔了火把半跪在沙滩上,将腰带往前送了送。
“抓紧了吗?”
“嗯嗯。”
李莲花身量轻,轻易就被拉了上来。就在他的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一波大潮涌上岸将洞填得满满的。
方多病眼疾手快地拎起他往岸上跨了一段,随即脱力地躺了下来,李莲花正好倒在他身上,被撞得“哎呦”一声。方多病却略有些宽慰地笑了,这样的砸落感让他感到很安心、很真实。只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紧紧搂住李莲花,生怕他跑了一般。
就差一点,若是晚来一步,李莲花就会被海水封在坑底,活活淹死,让他怎能不后怕?
“小宝,我,我有点不能喘气了。”
李莲花被搂得太紧,扭动着身体想挣脱出来,方多病稍微松了松,有些生气地问道∶“李小花,你是怎么掉那里去的?为什么不听话好好待在家里!”
“今天我来这里想抓螃蟹,突然就看不见了,我走了两步,然后掉下去了。”
李莲花边回答边去摸方多病的脸,他的眼睛已然无法聚焦,斜斜地看向一侧,等摸到以后才慢吞吞把头转过来。
“抓螃蟹?你不是和兰姑娘说要种萝卜么?她还回家拿锄头”
李莲花低低地“啊”了一声,表情有些困惑,接着讲道:“不是你说等下午忙完了带我来抓螃蟹的吗?可是小宝,我等了你一天你也没来。”
方多病心头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李莲花目光呆滞,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浑然不觉他已经坐了起来。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在李莲花眼前晃了晃,他没有任何反应。
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吗?
方多病确实说过要带他来抓螃蟹,只不过这已是半个月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