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程少商困于梦魇之中。
她看见,在她奄奄一息之际,那在沙场征战无数回的凌不疑凌将军,朝她伸出手来。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只依稀辩得将军的口型。
他在说
凌不疑嫋嫋,吾妻。
嫋嫋
吾妻
只四字,程少商便觉得死而无憾。
可那终究是梦,早在五年前,他被发配至边疆抗敌之时,就已战死沙场。
而她在京城听见传回来的战报,亦是不可置信。
程少商子晟……子晟,他不是大将军吗?他怎么会死。
程少商阿起……你在骗我……对不对?
程少商阿起,你说话呀!
梁邱起程四娘子,节哀。
程少商抬眼望向梁邱起,他的脸上满是悲痛。
程少商只是不说话,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城外走去。
城门那唢呐四起,白陵漂浮,被围在中间的,不是凌不疑的棺椁又是什么?
程少商抚摸着乌木棺椁,和那上面破旧的“霍”字旗。
她喃喃道
程少商子晟,若你此刻告诉我,这不过是一场戏,这不过是你为了骗过戾帝余孽的把戏
程少商我原谅你,真的
程少商我即刻便原谅你
此刻,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回应她的,只有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只得抬头望着天空,任由雨点落在她身上。
程少商这雨真大。
程少商皇后离世那日,雨也如今日那么大。
程少商子晟阿母离世那日,雨也如今日那么大。
程少商子晟,你当真,没有话留给我吗?
程少商可我有话留给你。
程少商子晟,你可知……我真的……很爱你。
凌不疑请缨发配边疆后,程少商就一病不起,加上皇后离世的打击,她早已精疲力竭。
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醒来,眼前是熟悉的曲陵侯府,身旁是一脸担忧的阿父阿母。
程少商气若游丝,她早已听到了郎中的话。
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她抬手,攥住莲房。
程少商莲房……去……去把我阿兄唤来。
莲房好的女公子,我……我马上就去。
程少商望向程始。
程少商阿父,嫋嫋真的……真的觉得……很幸运,此生能够……成为阿父的女儿。只是……嫋嫋不孝,让阿父多费心了。
程始千万别这么说,嫋嫋。
程始忙用衣袖擦擦眼泪,握住程少商的手。
昔日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娘,如今这手竟如冰一般寒凉。
程始嫋嫋啊,我的嫋嫋,你能好好活着,就是对为父最大的孝顺了。
程颂和程少宫匆匆赶来。莲房一下跪倒在程少商床旁,声泪俱下。
莲房女公子,莲房把人带来了。
程少商辛苦你了……莲房,这些年……跟着我……你受苦了……
莲房不苦,不苦,莲房从来不觉得辛苦,女公子是这个世上,待莲房最最好之人。
程少商莲房不哭,等我走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地……好好地活着。
程少宫急得出声打断她。
程少宫嫋嫋,你快别说了,省点力气,喝口药先。
程少商不喝了,阿兄,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了。
程少宫说什么傻话呢,有阿兄在,阿兄不会让你死的,阿兄这就派人为你寻最好的药来。
窗外纷纷扬扬,竟下起了小雪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程少商阿兄……外头是不是下雪了?
程少商阿兄……我想看看……冬日里的第一支梅花……白里透着红……一定很美……
莲房赶忙从地上爬起。
莲房莲房去给女公子摘,一定摘一支最红最艳的。
程少商轻轻靠在程少宫的肩头
程少商阿兄,你还记得吗……我和他初遇……也是在这样一个小雪天……
她终于提起凌不疑了,那个在她心里占去了一大半的人。
程少宫嗯,记得。阿兄记得。
关于你的一切,阿兄都不会忘的。
程少商我那日……很羡慕堂姊……
不仅程少宫,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提起程姎。
而程少商,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地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
程少商我记得……那一日我羡慕得不行……不该嫉妒……
程少商可我总也忘不了……
程少商阿母的发簪,从来都不是插在了堂姊的头上,而是……一寸寸的钝刀子……杀人一般……插进了我的心里。
萧元漪用力地捂住了嘴巴,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的嫋嫋,她的女儿,不过是渴望那一点点来自于母亲的爱,又有什么错呢?
可她这个当阿母的,甚至连一丝丝温暖都没有给过她这个可怜的女儿。
她愧对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十余年,如今想再去弥补却早已没了机会。
程少商我的阿母……我知她的心……我知她是女将军,自然也想望女成凤……只是……为何要薄待她的亲生女儿呢?
程少商我一直……想不明白……后来便不再奢求……因为有个人说要给我一个安稳的家……
程少商阿兄……我是不是……命不好……我本以为最爱我的两个人……总是都在抛弃我……
程少商阿兄,我真的……很痛,也好恨……为什么我是程少商。
萧元漪几乎是跪倒在地,爬回去握住她那双冰冷的小手。
手凉了,心也凉了。
萧元漪嫋嫋啊,我的嫋嫋啊。
她的女儿如何不恨她啊,这双小手,原应该是被她牵在手里,带着她买漂亮的衣服,放在心口捧着护着的,如今已是这般无力。
程少商只得嘴角扯出一抹笑,任由眼泪顺着脸庞,就这么滴落下枕边,也滴落在了为人父母的这两位心中。
程少商说她不孝,其实他们做父母的,又何尝对她施以过真正的关爱的。
被遗弃在乡下,苛待十余年,遭人嘲笑十余年,女娘的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程少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笑,她只是笑,程颂只觉得这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这妹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愿她来世,真能如其所愿,成为一只鸟儿,自由自在地翱翔。
程少商轻轻闭上双眼,她其实也还有没吃够的糕点,还有没买到的首饰,还有没等到的人。
莲房啊,梅花我可能是看不见了。
凌不疑,我也终究是没等到。
凌不疑,那我就,下一世再来爱你吧。
我发誓,会比所有人都爱你的。
······
莲房捧着梅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她一身寒霜,没有人拦着她,任由她跑到了程少商面前。
莲房女公子,我摘来了,梅花,最红最艳的那支!
可惜她的女公子已经闭上了双眼,再也没看见这冬日里的第一支梅花。
初遇那日,娇俏的女娘穿着一身红衣,映得肤色十分漂亮,就像是那支红梅。
在绵绵的细雪里,遇见了她这一生都难以忘怀之人。
只是如今,油尽灯枯的女娘离世之前只有满眼的苍茫大雪,那支热烈鲜艳的红梅,终究是没能如愿看上。
······
程少商猛地惊醒,汗水浸透了衣衫。
这几天,她反复做着上一世的梦。
上一世,她与世长辞之后,只觉灵魂飘摇,再度醒来,竟又回到了乡下那个破旧的小屋。
一切都与原来别无二致,在那里,她与凌不疑有了第一次交流。
凌不疑还活着,她是在做梦了。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明白。
她重生了。
这世上竟真有重生这等奇事。
此时,阿父阿母已从边疆回来,接她回了曲陵侯府。
不同的是,这一世,程少商并不急着报复苛待她的大母和二叔母。
上一世与皇后的朝夕相处,她早已养成了沉静的性子,已然是阿母眼中的大家闺秀。
这间接导致了,阿母对她尤其优待,不打不骂,甚至还帮着她对付了大母和二叔母。
程少商原来我在此的遭遇,阿母全都了然于心。
程少商原来不用我动手,阿母也能替我报仇雪恨。
程少商自嘲一笑。
现在她是阿母想要的样子了。
可她,早已不是程少商,早就失去了,最原本的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