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肩走着。
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梧桐道。
雨点轻轻地打在伞面上,织成一片密密的低音背景。
“常恩。”
“嗯?”
“中午想吃什么?” 书煊桐问道。
他语气寻常得,像每天例行的天气预报。
“都可以。”
我这样回答,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曾几何时。
书煊桐总会蹙着眉头,半开玩笑地说:“常恩,都可以是什么食物。你想吃什么就说出来,告诉我你的偏好清单,我会记住的。”
那时的风。
似乎都带着栀子花的甜香。
而现在。
书煊桐只是很淡地应了声:
“好。”
后来。
不知道是他习惯了我,还是我习惯了他。
我们没了过多的交流,凭着对彼此的熟悉,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我从来不喜欢吃别人剥过的虾。
但是我会吃。
出于礼貌的,亲近的人剥虾我都会吃两个。
对着书煊桐细致剔好,放入我碗中的晶莹虾仁,我也总会欣然接受。
那份体贴曾像窗外不期而遇的阳光。
令人心生欢喜。
我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给我剥虾。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顿饭。
可能是去年的夏末。
食堂的窗外蝉鸣喧嚣。
书煊桐看着手机上新收到的实验数据。
他的眉头微蹙。
盘中的白灼虾静静地躺着。
蒸汽氤氲中。
我们都忘了这盘虾的存在。
一如忘记某种仪式。
或许是我忘了开口提,或许是他忘了主动问。
就这样。
那盘虾终究冷透了。
像一段无人纪念的旧事。
再后来。
餐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耐心剥好的虾仁。
“周末那个项目很关键,常恩,我可能……”
实验室里,书煊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码。
这段时间,我经常看见他皱着眉。
“嗯,知道了。” 我慢慢地放下带给他的水杯,低声着,“别太累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身后是书煊桐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他并没有再抬头确认我的离去。
走廊外。
水洼里倒映着惨白的灯光。
像打碎了一地无人拾掇的月亮。
总会有人带着洞察一切的眼神说:
“慢慢地,他就不喜欢你了呗。你看,他不给你剥虾了,不偷偷看你了,连围着你转的时间都没有了。”
是这样吗。
心里有个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反驳。
不是。
我知道书煊桐依旧喜欢我。
或许经历了时光沉淀,他依然爱我。
只不过是以一种更深沉的方式。
我们之间的感情天平,似乎始终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互不过多的索取,也互不过多的打扰。
书煊桐不会提醒我天冷加衣服。
他只会将一件外套披在我的肩头。
指尖不经意的轻触。
带着深夜的凉意。
随即。
书煊桐一个习惯性的轻拍头顶的动作。
“常恩,衣服穿这么少,自己记得加。”他的声音带着微哑的责备。
是另一种形式的心安。
只是似乎少了最初那份炽热的温度。
我不会盯着书煊桐每天的行踪。
只在暮色四合时。
我发去一句:“你回宿舍了吗?”
我也不会追问他何时结束小组项目。
有时。
我只是拿着书,坐在离他实验室不远的咖啡馆。
一个人点上一杯冰咖啡。
我看着窗外,被连绵阴雨浸泡得发灰的街道。
还有行人撑起的斑斓却疏离的伞花。
桌上的咖啡渍蜿蜒出莫名的形状。
像失语的秘密。
我默默地等书煊桐走出实验室,再一同归去。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近乎无波的平稳里流走。
日复一日。
如窗外的梧桐叶。
青了又黄,落了又生。
父母不催着我带他回去,我们也不急于将彼此“定案”。
我们两个谁也不去想那么多。
关于遥远的“后来”。
我们似乎默契地选择了暂且搁置。
沉溺在这份“现在”的惯性里。
再后来。
我习惯了安静。
习惯了一个人。
也习惯了书煊桐在学术世界里纵马驰骋的忙碌。
习惯了他偶尔的忘记我。
是的,是忘记。
他忘记昨晚说好要带的资料,忘记约好周末一起看电影吃饭的时间。
确实有过那么一刻吧。
一个寻常的午后。
书煊桐发来信息:“常恩,抱歉,晚上有小组会议延后,你自己先吃饭。”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字。
目光移向窗外。
天色欲雨。
压抑得像心头蒙了一层湿透的棉絮。
那一刻的难过。
像一滴迟来的雨,落在心湖深处。
没有涟漪。
却缓缓沉降。
压得人一阵短暂的呆滞。
我为什么会难过呢?
为那错过的晚餐?
为他过于精准告知的“忘记”?
或许。
只是为那被习惯磨平了棱角的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
我渐渐说服了自己去理解。
理解书煊桐的专注,理解他对现实的规划。
我摆脱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
只是那份窝火。
偶尔还会在某个无人注视的静默时刻。
如同窗外掠过的冷风。
短暂地穿透,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
留下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然后。
又被日复一日的平常覆盖。
一如这反复无常。
终会过去。
却也总带着沉郁的梅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