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云昭 [ 黄礼志 ]
“非要像阴沟里的老鼠吗?”
“癌细胞的显微结构,看起来像被冰封的银河系。”
-
闻祀年蜷缩在储物间角落时,窗外的月亮正卡在槐树枝桠间。
她抱着那本快要散架的日记本,钢笔尖在“今日早餐”的栏目上洇出墨团。
贺峻霖今天又往煎蛋里多放了两勺糖,就像去年她做完胃部切除手术时,他笨手笨脚熬的红糖姜茶。
走廊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她慌忙把修正带按在刚写好的字迹上。
陆溺的白大褂扫过门缝,带起的风掀开日记本里夹着的樱花书签,那是去年春天贺峻霖用糖霜在饼干上画给她的。
“非要像阴沟里的老鼠吗?”
陆溺的皮鞋尖踢开滚落的止痛药瓶。
闻祀年把冻紫的嘴唇贴上日记本封皮,那里残留着贺峻霖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车祸那天,自己也是这样跪在满地玻璃渣里,用围巾堵住他额角渗出的血。
修正带突然卡在“约会纪念日”的字样上,闻祀年发狠地咬住塑料壳。
胃部翻涌的灼痛让她撞翻了铁皮柜,玻璃药瓶碎成星星的形状。
陆溺蹲下身要扶她,却被她攥着衣领拽到眼前。
“明天...明天他要是问起樱花饼干的配方...”
走廊灯光在陆溺瞳孔里晃成破碎的湖面。
她看着闻祀年从毛线帽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食谱,糖渍渗透的纸角上画着笑脸涂鸦。
那只颤抖的手突然垂下去,食谱飘落在玻璃碎片上,糖霜画的爱心正巧盖住闻祀年咳出的血渍。
-
暮云昭找到闻祀年时,初春的雪正落在她睫毛上。
医院的露天楼梯间堆满杂物,闻祀年像只冻僵的猫崽缩在纸箱堆里。
怀里紧抱着褪色的蓝围巾,那是贺峻霖失忆后唯一记得的物件。
“真要变成雪人吗?”
暮云昭把暖手宝塞进她冰冷的脖颈。
闻祀年正在往日记本上贴便利店小票,收银条上的日期被她用红笔改成明天的日子。
她咧开龟裂的嘴唇笑。
“你看,这样他就永远活在立春前夜。”
雪片落进墨水瓶,把“陆溺”二字晕成蓝色的伤疤。
闻祀年突然剧烈咳嗽,染红的手帕里掉出半块樱花形状的饼干。
暮云昭弯腰去捡,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呢喃。
“别告诉他...饼干模具...在餐厅储物柜第三层...”
急救床轱辘声碾碎积雪时,闻祀年正把最后一张照片塞进日记本。
照片里贺峻霖在餐厅后厨打翻面粉袋,扬起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她慢慢闭上眼睛,任由雪花在脸上融成泪痕的形状。
楼下花坛里,去年埋下的樱花种子正在雪下腐烂。
-
陆溺推开餐厅玻璃门时,风铃惊醒了趴在收银台打盹的贺峻霖。
他揉着惺忪睡眼翻开日记本,第367页画着做樱花饼干的详细步骤,空白处粘着干枯的樱花瓣。
“客人要尝尝新品吗?”
他把烤焦的饼干推过来,糖霜画的笑脸缺了右眼。
陆溺盯着他围裙上的面粉渍,突然发现那团污渍的形状像极了闻祀年小说里的独角兽。
后厨传来瓷碗碎裂声,贺峻霖慌张跑去收拾。
陆溺趁机抽出他口袋里的日记本,最后几页的边角被摸得发卷,像是有人临睡前反复摩挲。
当她的眼泪滴在“陆溺”二字上时,修正带下的墨迹突然洇出淡淡的蓝,那是闻祀年常用的钢笔水颜色。
暮色爬上玻璃窗时,贺峻霖又开始往煎锅里打第三个鸡蛋。
陆溺望着垃圾桶里烧焦的饼干,突然想起闻祀年最后那个雪夜说的话。
“你看,修正带就像冬天的雪,盖住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窗外玉兰花苞正在夜色里膨胀,而某个储物柜深处,真正的日记本正在霉斑中长出淡蓝色的菌丝。
那些被覆盖的“祀年”在潮湿的黑暗里舒展身体。
像永不苏醒的睡美人,等待不会到来的吻。
-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