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氏缓缓起身,指尖轻触那泛旧的绣架边缘,动作间流露出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与谨慎。
烛火摇曳,映得她眼眸中的光芒忽明忽暗,既有对未来的希望,也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顾虑。
她向弘历走近一步,香囊上的金丝线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如同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弘历”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久居深宫磨炼出的细腻敏感。
“公主为何突然对我们施以恩惠?这其中……恐怕不简单。”
弘历并未抬头,只是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理。
团扇上的凤凰图案被烛光照得栩栩如生,那金线勾勒的眼睛仿佛正凝视着他。
“她说,我是她的人。”
话音落下,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寂静的室内激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耿氏的呼吸微微一顿,眉梢悄然蹙起。
檀香袅袅升腾,氤氲在空气里,与窗外来袭的夜色融为一体。
那香气似乎愈发浓郁,却又让人感到些许压抑。
“你是她的什么人?”
耿氏的问题直截了当,声音虽仍平稳,却透着官宦女子特有的直觉敏锐,仿佛能洞察一切隐藏的秘密。
一旁的弘昼早已停止了欢呼,安静站立。
他的小手攥紧衣角,目光在额娘和兄长之间游移,流露出孩童独有的困惑与好奇。
这一瞬间的静默,仿佛将时间拉长了许多。
弘历缓缓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悬挂的明月。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纷乱交错的心绪。
“我也不知道,”他低声说道,“她只说她选中了我,说我眼中有野心。”
木质地板上传来轻微响动,一只蟋蟀低声鸣叫,为这沉默的氛围增添了一丝生命力。
耿氏伸出手,轻轻覆上弘历的肩膀,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试图传递某种无声的支持。
“孩子,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天家的事情,从没有小事,你必须慎之又慎。”
“那我们还要去阿哥所吗?”
弘昼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清脆而欢快,仿若林间跃动的小鹿。
墙角的烛火随他的动作轻轻摇曳,映得他脸上多了一份天真懵懂。
耿氏与弘历交换了一个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无需言语便达成了一种默契。
她伸手轻抚弘历的发丝,这是多年来习惯性的安抚姿势,动作间充满慈爱与忧虑。
“当然要去。”她的声音坚定,但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可忽视的警醒,“不过,你要记住,凤昭公主绝非寻常人物。”
弘历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把团凤扇上。
风从窗缝钻入,轻轻拂过扇面,使那凤凰图案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高飞,直冲云霄。
耿氏将针线轻轻放回针盒,木质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低微的“咔哒”。
那声音似乎触动了她心底某种隐秘的情绪,她轻叹一口气,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难掩的忧虑。
“四阿哥,凤昭公主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恩于你。”她的手指缓缓掠过烛台,火光跳跃映入她的眼眸,“太过耀眼的恩宠,有时比黑暗更加致命。”
弘历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团扇上。
他的指尖顺着凤凰翎羽的细腻纹路滑过,仿佛试图从那精美的图案中读出什么答案。
庭院里传来枯井边蛙鸣的回响,与他胸腔内紊乱的心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耿额娘,我明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冷静,“但这或许是我们逃离此处牢笼的唯一机会。”
弘昼在昏黄的灯光下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看清团扇上的细致纹饰。
竹质扇骨在他稚嫩的好奇触碰下微微颤动,像是不堪承受这一份探索的重量。
“四哥,为什么公主偏偏挑中了你?”他疑惑问道。
月光透过窗纸洒落下来,为弘历瘦削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那眉宇间的忧郁深邃而遥远,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沉重。
檐角风铃被夜风拨弄,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宛如夜晚的叹息。
“她说,我眼中有野心。”弘历的声音低到几乎融入夜色,“还说,只要我忠于她,就能赐予我一切所求。”
耿氏骤然抬眸,指尖微颤,手中的茶盏脱手滑落,却幸运地跌在软垫上,并未碎裂。
“四阿哥,万不可轻易许诺!皇家之地,无小事可言,一句失言都可能成为日后束缚你的锁链。”
耿氏伸出手,将弘历的手掌轻轻覆住,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细小的伤痕。
“你阿玛不喜我们母子和你,在圆明苑尚能苟安。若是进了阿哥所,那里处处是眼睛,你的一举一动都要更为谨慎。”
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凤命二字非同寻常,皇上对她的宠爱早已超越所有后宫之主。既然她已经盯上了你,你就再不能轻言退却。”
弘历点了点头,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耿额娘尽管宽心,我会小心行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语气平静却隐含深意,“阿玛从未眷顾过我,我更懂得进退存亡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