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不可久留!纳林匆匆收好东西,对宿伞兄弟再次郑重颔首,转身快步没入浓雾,只想尽快回到宿舍区。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雾霭花园边缘的刹那,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的被注视感猛地攫住了他!他如惊弓之鸟般猝然回望!
远处废弃钟楼高耸的、蛛网密布的拱窗后,一个模糊却刻骨熟悉的剪影如同冰冷的磐石般矗立。奈布·萨贝达。雾气朦胧,距离遥远,纳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笔直、僵硬、充满压迫感的姿态,以及那道穿透迷雾、冰冷锐利如淬毒匕首的目光,死死钉在刚从监管者“领地”走出的纳林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冰冷的猜忌,以及一种被“坐实”了罪行的、更加刺骨的失望与愤怒。它像一道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纳林心中因维克多信件而升起的那点微温,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奈布一定认为,他不仅坐实了过去的“背叛”,如今更添了“勾结监管者”的新证!
与此同时,监管者古老塔楼的深处。
哈斯塔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布满滑腻触手浮雕的幽暗空间中。数条粗壮的触须正无比谨慎地翻阅着一本巨大、材质非金非革的人物档案。书页上流淌着晦涩的符号与断续的记录。
他的精神触须捕捉到一段关于“重大任务事故归责记录”███的残篇:
“在战争中早已麻木内心的人们,渴望着和平,在得知能够离开战场,回归家乡的时候,人们欢呼雀跃,抱在一起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
“在角落里的纳林却忧心忡忡,一是这条消息他作为情报商,搜集情报之时并未得知,二是母亲的来信,此刻成了悬在纳林心上的剑,母亲在信中写到她以命不久矣,渴望见到纳林最后一面,以及对当时的抛弃好好道歉”
“纳林在半夜惊醒,思来想去,还是对奈布说自己想要回去,他并不知道,那黑暗中的声音并不是来自奈布,而且另一个人”
“纳林走后,留下一封信,是自己这些天和奈布一起战斗得到的微不足道的军饷,以及对奈布的歉意,和未来再见的期许,可惜纳林并不知晓自己的信被人掉包,成了他临阵脱逃的证据”
“第二天,毫不设防的人们被突如其来的战火打了个猝不及防,在███的误导下,幸存的战友们都认为是纳林背叛了他们”
哈斯塔的无数只眼睛同时微微收缩,幽光闪烁。精神力量反复扫描这段残缺的记录。关键信息被剥离出来:
1. 任务失败的根本原因锁定在情报官███的致命延误。
2. 记录中未提及任何作战人员存在主观背叛行为(如脱逃、倒戈)。
3. 关于作战人员具体表现的关键部分被刻意污损遮盖。
这与庄园中流传的、细节详尽描绘纳林如何因懦弱和背叛导致战友死伤惨重的控诉信内容,存在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 控诉信的核心叙事(纳林的主观罪责)在原始记录中毫无依据,原始记录强调的客观失误(情报官)却被控诉信轻描淡写。
一条触须无意识地卷紧了书页。哈斯塔的精神海掀起无声的暗涌。结论清晰而冰冷:
纳林·莫里卡是被冤枉的。
冤屈的源头,是前情报官███那场致命的战场误判。
有人利用了这个源头错误,在其上恶意编织、夸大成了一份指向纳林个人的控诉!
是谁?如何编织?目的何在?那份被污损的记录下又隐藏了什么?哈斯塔的无数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更加深邃难测的光芒,如同凝视着深渊。他能确认不公的存在,能锁定冤屈的源头,却无法穿透迷雾,看清那只在幕后编织罗网的手。规则如同铁壁,真相的碎片被刻意掩埋。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规则允许的缝隙中,为那个背负不白之冤的灵魂,提供些许微不足道的庇护。
纳林几乎是跌撞着冲回求生者宿舍,重重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额发。奈布那穿透雾气的、冰锥般的目光在脑中反复灼烧,带来窒息般的绝望。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掏出维克多的信。工整温暖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展开:“您绝非孤身一人”。这行字像微弱的火苗,在无边的冰冷黑暗中摇曳,却无法驱散奈布目光带来的刺骨寒意。
困惑、恐惧、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绝感,以及这封信带来的唯一一丝脆弱暖意……在他胸腔里激烈撕扯。他将信小心地、一遍遍地折好,如同守护着最后的火种,再次贴身藏好。然后,他蜷缩起身体,抱紧冰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风暴的中心,他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巨手推向黑暗的深渊,而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正隐藏在所有人信赖的微笑之后。
雾霭花园边缘的阴影里,谢必安和范无咎沉默地目送纳林的身影被宿舍区的阴影吞没。
“啧!”范无咎烦躁地用伞尖戳地,“被那佣兵崽子看见了!麻烦!”
谢必安抬手,轻轻按住弟弟的手臂。他抬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雾障与石墙,望向奈布曾驻足的钟楼方向,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悯。
“无咎,”谢必安的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抚慰的力量,“那佣兵心中所负之伤,所执之念,其深重苦痛,恐不亚于纳林所承。他所笃信之‘真相’,正是禁锢他、折磨他的枷锁。”
他收回目光,望向庄园上空那永恒阴郁的铅灰色苍穹,声音低沉而坚定。
“吾等所能为者,便是在这愈烈风暴中,竭尽所能,护住此一隅雾霭,守住这片刻……虚假却必要的宁静。”
远处,哈斯塔幽居的塔楼顶层窗口,一道如同来自万米海沟深处的、极幽邃的蓝光,如同沉睡古神缓缓睁开的眼眸,在浓雾中无声地闪烁了一瞬,旋即彻底隐没于无边的沉寂。深渊知晓了不公,却只能沉默地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