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东村命手下士兵将昨夜搜查所得兰瑛寄往北平姑姑的信件,归还兰瑛。
当信封再度落入掌心时,兰瑛的眉梢微微蹙起,心头先是一阵疑云密布,随即却又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昨夜日本人翻箱倒柜搜寻可疑物件的场景恍若眼前,这封信显然也曾被列在怀疑的目标之中。
然而……既然写给姑姑的信件已经被他们搜去,那么另一封她亲手写给父母双亲的信呢?想来也难逃他们的视线。
可为何唯独姑姑的这封被归还了?另一封信可是用文言文写就——字里行间满是古意与隐晦,难道他们竟想细究其中的深意?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未解?
身处这处处潜藏危险、压迫感如影随形之地,兰瑛无暇细查信件是否完好无损,只能寄希望于平安脱身之后,再行详阅。
步出特高课的大门,行至分岔路口时,兰瑛与佟家儒彼此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二人简单道别,随即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兰瑛转身迈向学校的方向,她的步伐看似从容,却难掩眉宇间的一抹倦意,仿佛心底的重压让每一步都略显滞重。而另一边,佟家儒的神情则被深深的焦虑填满,囡囡那虚弱的模样如影随形般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朝医院的方向奔去,连衣角都因急促的动作在风中微微扬起……
此时,两人尚毫无察觉,自特高课大门迈出的瞬间起,一辆轿车便悄然缀在了他们身后。
东村稳坐车内,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前方的两个人。当兰瑛与佟家儒在分岔路口分道扬镳时,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昨夜的审讯画面犹在眼前,佟家儒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以及他游刃有余的狡黠态度,让东村内心深处隐隐警惕——此人绝不可掉以轻心。相较之下,夏婉卿虽看似柔弱无害,但东村并未因此放松对她的判断。然而此刻,他还是选择将重点放在更为棘手的佟家儒身上。
眉头微皱间,东村迅速下达指令。阿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巷弄,暗中缀上了兰瑛。而另一边,东村则亲自坐镇车内,与属下黑川一同监视跟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缓缓尾随佟家儒而去。每一步都谨慎而笃定,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铺开。
/
东村坐在车内,目光紧盯着佟家儒匆匆奔跑的身影。他原本以为此人是在慌不择路地逃离,但令他意外的是,佟家儒的去向竟是租界里的建安医院……那匆忙的脚步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他。
一踏入医院走廊,囡囡那尖锐而痛苦的叫声便钻入耳中,他心中一紧,连忙快步奔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护士正用力按住挣扎不已的囡囡,而董淑梅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
佟家儒【焦急】 “囡囡!囡囡!”
佟家儒“囡囡!你忍一忍!忍一忍!”
囡囡“佟家儒你带我走!”
佟家儒【无奈】“你胡说什么哪?”
囡囡因伤口传来的剧痛而眉头紧锁,佟家儒此刻的絮絮叨叨无疑让她更加烦躁不堪。终于,她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几分委屈与痛苦,失声哭泣起来……
佟家儒【无奈训斥】“你闭嘴!”
董淑梅【无奈打断,开口】“行了,清理伤口就是很疼,成年的病人都说过要杀了我,更何况孩子呢?”
佟家儒轻声向董淑梅表达着感谢与安慰,说这些时日麻烦她照顾囡囡,让她受了不少委屈。话音刚落,他便将董淑梅请到外面的走廊上。微微一顿后,他低声询问董淑梅,自己是否能够为囡囡办理出院手续——他要带囡囡离开这里。
董淑梅满是疑惑,佟家儒却明白,真相绝不能说出口——他害怕董淑梅也会因此卷入危险之中。于是,他只能用模糊的话语勉强给出一个解释:昨夜,他被人带去了某个地方,而此刻能够平安站在这里,已是老天莫大的眷顾。然而,他心中清楚得很,那股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他随时可能再次被拖回那个可怕的地方。他怕,他深深害怕,若是自己死在了那里,便再也不会有人去守护囡囡的未来了……
董淑梅【疑惑】“你昨天说话就怪怪的,佟家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佟家儒面色沉重地对董淑梅说道,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也不愿因此牵连于她。他执意要为囡囡办理出院手续,决心带囡囡回热河。董淑梅却冷静而坚定地提醒佟家儒,那是不可能的,囡囡一旦离开医院,便随时可能会死……
佟家儒【以为董淑梅在开玩笑,不可置信】“怎么会?她这只是伤了一条腿……”
董淑梅【据理力争,反驳佟家儒这番毫无医学常识的言论】“我的医学知识比你专业得多,我不想跟你讲道理,但作为一名医生,我不允许有生命危险的病人离开医院!”
董淑梅甚至坦言如果佟家儒缺钱,她可以出这笔费用,佟家儒一脸无奈愁苦,解释根本不是钱的事,董淑梅听后,既然不是钱的事,那就更没有任何理由把孩子带走……
佟家儒【一摆手,随即脱口而出】”她刚才骂你,你没听见啊?”
董淑梅【明显生气,呵斥道】“别再找这种无聊的借口了!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董淑梅望着佟家儒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他一次又一次地找理由搪塞,仿佛把她的话当作了耳边风。她冷下脸来,语带寒意地丢下最后一句话,随即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而看着董淑梅那毫不动摇的态度,佟家儒只觉满心无奈,苦涩之情涌上心头。他长叹一声,眉宇间写满愁绪。最终,在左右为难之下,只能暂时将囡囡留在医院,自己则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
从医院驶往佟家儒家的路上,东村与黑川始终隐匿在车内阴影之中,目光如鹰隼般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身影……
黑川“さっき彼はずっと走ってたから、逃げる以為った。もし彼が本当に逃げたら、絶対に犯人だ。”(刚才他一直在跑,我以为他要逃,如果他真的跑了,就肯定是凶手。)
东村敏郎”この状況だけでは、彼が犯人でないことを証明できない。小野を殺害する計画は複雑で緻密で、連環の罠の中に犯人の知恵と狡猾さが隠されている。”(现在这样子,也不能证明他不是凶手,谋杀小野的计划复杂而周密,连环圈套中隐藏着凶手的机智和狡猾。)
东村敏郎“これは普通の人じゃできないことだ。止まれ。”( 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停车。)
东村突然出声,命令黑川将车停下。他决定亲自下车跟踪佟家儒,就近观察这个关键人物的一举一动。黑川眉头微皱,觉得让课长亲自出面未免不妥,心中虽有几分犹豫,但还是开口提议,这种小事交给他去即可。
东村敏郎“いや、彼の歩く姿を見ろ。多么悠闲。上海滩の日差しを楽しみたいな……”(不,你看他走的多悠闲,我也想享受一下上海滩的阳光……)
然而,东村却拒绝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决,说罢,便推开车门,隐匿于街道之中……
佟家儒缓步行于街道之上,愈往前走,心中那抹异样的感觉愈发浓烈。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悄然扫向身后,只见一道身影如惊鸿般迅速隐入墙角阴影之中。察觉到被人跟踪的佟家儒,神色间依旧平静,但举手投足间却已悄然多了一分警惕。
恰在此时,一阵清亮的吆喝声打破了街巷的沉寂——是卖海棠糕的小贩正热情揽客。
佟家儒顺势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掏钱买了一块海棠糕,动作自然流畅,借这短短片刻将自己从那令人不安的注视中剥离出来,同时也暗自思忖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应对之策。
另一边,阿南一路悄无声息地尾随着兰瑛,看着她缓缓踏入租界……
尽管他们早已掌控了上海,但租界因英法势力的庇护,依旧维持着自身的独立性,而且进出租界,都需要通行证,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与麻烦。阿南略显迟疑,并未贸然跟进。他隐匿在暗处,眉头微蹙,似在权衡利弊,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定在兰瑛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兰瑛回到学校继续上课,而另一边,被日本特务一路跟踪的佟家儒,终于回到了平安里。然而,他的归途并不平静。刚踏入家门,便撞见昨晚自称青红表哥的“大表哥”,带着一群陌生人前来收房子,局势一触即发。
佟家儒眼底闪过一丝精明,故作镇定地开口询问:
佟家儒“大表哥,您是已经给青红报了仇啊?”
他话音轻飘,却字字如刀,直戳要害。不知情的大表哥闻言一愣,显然对这一指控毫无防备。然而,佟家儒并未给他喘息之机,反将一军:
佟家儒“杀青红的凶手死了,要是大表哥您干的,那您就算替青红报了仇,倘若如此,这房子就该是您的。我佟家儒立马交了房契走人。”
大表哥【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嘴上承认道】“是、是又怎么样?”
大表哥在佟家儒不动声色的激将法下渐失冷静,最终竟然稀里糊涂地承认了此事。
然而,佟家儒并未因此满足,他知道空口无凭无法彻底坐实对方罪行,于是步步紧逼:
佟家儒“哎呀!多谢大表哥伸张正义,您有证据吗?”
大表哥【疑惑】“什、什么证据?”
佟家儒“空口无凭啊,您拿什么证明您给青红报了仇啊?”
大表哥“哎!佟家儒,我看你找死是吧?”
大表哥被佟家儒的得寸进尺彻底激怒,忍无可忍之下,他的手猛然探向腰间的手枪。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撕裂长空,街道上的喧嚣仿佛被凝固了一般,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响来源——黑川缓缓垂下持枪的手,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为身后的东村让出了道路……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黑川“放下你们的武器!”
大表哥【不知情】“干什么的呀你?”
黑川【严肃】 “我命令你,放下武器!”

大表哥【目光一凛】“兄弟们,做了他!”
黑川以一敌多,大表哥的手下虽人多势众,个个看似身手不凡,却终究只是些花拳绣腿的虚架子。真遇上了硬茬,立马显出了真章,唯有俯首认栽的份。
黑川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出身,那些人的功夫在他眼中不过是三脚猫的把式,徒增笑料罢了。他信手拆招,游刃有余,仿佛不是在搏命,而是在练手。至于所谓的“功夫”,双方压根不在一个层级上,甚至连较量的价值都显得勉强。
大表哥望着满地倒下的小弟们,心中顿时慌乱如潮,他急忙朝黑川喊道:
大表哥“你别过来!”
大表哥“佟家儒算你厉害啊,找了这么个帮手,大个子,你给我等着!明天午时三刻,我要你的命!”
大表哥“弟兄们,撤撤撤!”
话音刚落,大表哥脚底抹油正欲开溜,却被黑川眼疾手快地拦下。无论他如何挣扎,最终还是被黑川一把拎了起来,强行带走。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昂首挺胸地承认自己为青红报了仇,可转眼间,已被日本人不由分说地控制住了。
东村沉默不语,未曾多说一个字,只是与黑川一前一后,押着大表哥径直离去,只留下一抹冰冷的背影消散在空气中……

/
兰瑛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正准备下班。她坐在办公桌前,轻轻拿起昨晚写好的信件,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忧虑……
昨夜,日本人突然搜查了她的屋子,那封信被他们当作可疑物品搜走了……
一想到信件可能已经被随手翻阅过,她心中忐忑,担心信中内容会有纰漏,于是将写给姑姑的那封信拆开,细细查看,每一张纸页都在她指尖缓缓展开,她的目光专注而敏锐,逐字逐句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然而,信中并无任何修改之处,甚至完好无损。她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收拾好信件后,兰瑛未再多作耽搁。下班后,她径直朝着邮局走去,打算先将这封写给姑姑的信寄出。等晚上回去后,再提笔另写一封家书,寄往苏州的父母手中。
街上的风带着几分微凉,吹动她的发梢,而她攥着信封的手却稳而有力,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仿佛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有所闪失。
这信,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心绪,绝不容许丝毫差池……
/
另一边,在阿南回去后,立即将兰瑛前往租界的行踪向东村禀报。东村闻言,眉梢微挑,目光深邃而沉静,似乎有几分疑虑在眼底流转。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垂下眼帘,陷入片刻的思索,仿佛在权衡其中的利弊与可能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