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大表哥被带走之后,生活的节奏似乎又悄然回归了往日的平静。然而,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这件事还是兰瑛在那天下班后,从街坊邻居的闲谈间才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这几日,除了正常的学校课程,兰瑛但凡有些空闲,总会不由自主地前往医院探望囡囡。尽管囡囡与她之间并无任何血缘关系,那份深厚而自然的亲近感却早已悄然扎根在兰瑛心底。
每次见面,囡囡那双稚嫩的小手总是不假思索地揪住她的衣角,像是怕她会突然离开一般;而兰瑛,则一次次从孩子纯净无瑕的笑容中感受到一种令人心安的依赖。
也许正是这份纯粹的信任,让她在每一次踏入病房的一刻,心中都如同翻涌的潮水般复杂——有对囡囡病痛的怜惜,也有无法言说却又沉甸甸的责任。
这几日,囡囡的伤口感染愈发严重,病情急转直下。董淑梅忧心忡忡地告诉佟家儒,医院如今药品紧缺,即便锯掉感染的腿,恐怕也无济于事。
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佟家儒心上。囡囡可是青红留给他唯一的骨血,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牵绊。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恍惚间,佟家儒突然想起沈童之前交给他的那些消炎药——正是用来医治公瑾的。可惜,这些药早已用尽。但沈童既然能弄到一次,必然有办法再找到!
想到这里,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顾不得其他,立刻拔腿冲向学校,去找沈童帮忙。然而,当他赶到沈童所在的班级,却发现教室里只有阎四迟一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听课。一问才知,沈童已经三天没来上课了。
佟家儒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朝沈童家的方向奔去。与此同时,阿π得知佟家儒闯入课堂的消息,立刻赶往校长室汇报,并趁机添油加醋说道:
数学老师(阿π)“校长啊,您看啊,这个佟家儒已经被辞退了,他的家住在华界,他到学校里来是要过关卡的呀,那怎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呢?”
话里话外,阿π的意图昭然若揭,意在提醒校长,佟家儒手中的教师租界通行证早该收回。
果然,经他这般点拨,校长的思绪猛然一转,想起了那张尚未收回的通行证。学校发出去的东西,总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于是,校长略作沉吟,便示意阿π前去处理此事,务必将通行证从佟家儒手中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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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瑛合上课本,轻步走出教室,结束了这节给低年级的国文课。还未走远,小teacher便迎了上来,神色间透着几分急切,提到佟家儒方才匆匆赶至学校的情形。兰瑛微怔,正欲细问,却见对方也只是摇头,似乎并不知晓内情。
直到后来,兰瑛为阎四迟讲授历史课时,才恍然得知——原来佟家儒此行,竟是为了寻沈童。可惜的是,他扑了个空。沈童已数日未曾现身课堂。
思及此,兰瑛眉梢轻蹙,心底泛起疑云:“究竟有何要事,能让佟老师如此焦急地赶来学校?”她暗自揣度,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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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儒匆匆来到沈童家,迫切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在沈童的帮助下,他终于拿到了能够救囡囡性命的药品,心中满是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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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丰爷正站在丰公馆别墅阳台的楼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佟家儒和沈童。


佟家儒已是第二次从他这里求取珍贵的消炎药物了。一旁,丰爷的手下申叔向他详细讲述了佟家儒的底细。

然而,丰爷并未言语,只是意味深长地望向远方。
他的内心对昔日的学校老师佟家儒燃起了浓厚的兴趣。
而与此同时,作为一名父亲,他心底又悄然泛起了一丝忧虑——为女儿沈童的安危牵肠挂肚……
在这战乱纷扰、人心叵测的世道里,他只盼着沈童能够平安无事,千万别被人蒙蔽了才好……
药品终于顺利到手,囡囡的生命也因此燃起了一线希望。淑梅轻声叮嘱佟家儒,让他多陪陪囡囡,又提到这两日囡囡情绪低落,不仅消极配合治疗,甚至连饭也不好好吃。营养跟不上,对病情恢复无疑雪上加霜。
佟家儒听后,心中一紧,当即走到囡囡床边,俯身柔声询问。几番交谈后,他才恍然明白,孩子或许是因思念姆妈而心生郁结。
他耐心安慰囡囡,温言细语地抚平她心中的不安。刚安抚好囡囡,佟家儒便被淑梅叫住。
她递过来一张医院的欠费通知单,神情间透着几分无奈。近几个月来,所有医院的收费都翻倍上涨,即便如此,能找到这张病床已是千辛万苦。
淑梅深知佟家儒眼下囊中羞涩,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积蓄,替囡囡垫付了医药费。
她的善举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却也让佟家儒心中涌起阵阵复杂的情绪——既感激,又隐隐带着几分沉重。
当佟家儒回家时,忽然看见老尤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心头一震,满是惊喜。老尤的身上布满了伤痕,可面对佟家儒,却依旧没有半句怨言。
佟家儒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老尤为青红的丧事奔波付出良多,连一杯酒都未曾来得及饮下,如今又因自己遭受这般皮肉之苦。佟家儒暗自决定,改天定要单独设宴好好款待老尤。
到了家门口,阿π早已站在那里,像是恭候许久。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直截了当地向佟家儒说明来意——学校要求归还通行证。
佟家儒本想以同事多年的情分相求,提到女儿囡囡正在租界住院,每日需往返奔波,希望能通融一二。然而,阿π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冷漠得令人心寒。
佟家儒的耐性终于被磨尽,一股恼火直冲胸臆,他再不赘言,只冷冷抛下一句
佟家儒“没有!”
便绕过阿π,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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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四处用钱之际,囡囡的医药费也已捉襟见肘。为解燃眉之急,佟家儒只得忍痛将祖传的怀表拿去典当。

当铺老板翻来覆去地端详那块怀表,最终却只愿出三十块钱。无奈之下,佟家儒选择了活当。
临行前,老板再三嘱咐,十日之内需来赎回,否则便会成为死当,怀表也将归当铺处置。语调虽平淡,却隐隐透着几分冷酷,仿佛一把无形的钳子,夹得佟家儒家的心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囡囡这几日待在医院,情绪始终低落,小脸儿上写满了不安与烦躁。为了让孩子暂时忘却病房的沉闷,佟家儒特意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将囡囡小心翼翼地抱出了医院,来到了一家装潢雅致的高档西餐厅。
这是囡囡第一次接触到牛排,面对桌上摆放的刀叉,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佟家儒见状,轻声安抚着女儿,随后拿起刀叉,细致地将牛排切成小块,动作温柔而专注。
当那块裹满浓郁酱汁的牛肉入口时,囡囡的眼睛骤然一亮,唇角悄然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仿佛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了连日阴沉的天幕。佟家儒见状,心底也悄然松快了几分。
为了让囡囡的心情更加舒展,他特意让服务员准备了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当他用略显拗口的上海话将花递到囡囡手中时,带着几分笨拙却真诚的语气,竟惹得囡囡忍不住再次莞尔。这一刻,空气似乎都染上了一丝轻快的甜意。
………
之后,佟家儒来到码头,试图靠做苦力谋生……

然而,他这样一个昔日文弱的教书先生,又如何能与这些常年干重活、身强力壮的工人们相比?



刚扛起一只沉重的箱子,他的身子便猛地一晃,脚下不稳,一个趔趄间,肩上的箱子直直坠入了江水中。

码头的监工见状,眉头紧锁,认定佟家儒根本不像是个正经来干活的人,反倒像是同行派来拆台的。他冷哼一声,挥手下令,几个大汉便围了上来,意图将佟家儒扔进大江喂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划破空气……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辆车子缓缓停住,车门打开,一位气度不凡的长者,抬手示意,命令人把佟家儒带过来,监工的神情竟透出几分慌乱,连忙挥手示意放人。佟家儒还未来得及完全反应,险境却已在无声中化解。
接着,佟家儒被粗暴地塞进车内,头颅被迫压低,一只脚狠狠踩在他的脑袋上。对方的质问如刀锋般劈来,冷声逼问他的身份、缘由——为何身后总跟着日本人?他和沈童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何在他被辞退的第三天,沈童就不再来学校上课了?
话语中满是怀疑与威胁。佟家儒只觉士可杀不可辱。他们可以取他性命,但绝不能践踏他的师道尊严。
他咬紧牙关,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带着不可撼动的决心:
佟家儒“你可以杀了我,但不可以侮辱我的师道尊严!”
他的眼神虽被压迫得无法抬起,却在燃烧着无声的愤怒与倔强的尊严。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那只踩着佟家儒脑袋的申叔缓缓松开脚,侧过头看向丰爷,低声询问他的意见。丰爷听完,神色淡漠地抬了抬手,给手下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下一瞬,车子在一处拐角猛然停下,佟家儒便被毫不留情地拖出车外,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但他依旧紧咬牙关,双手撑地,试图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的背脊挺直,仿佛即便跌落尘埃,也依旧不愿屈服于命运的碾压……
这些日子,兰瑛依旧按部就班地上下班,生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然而,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常里,她心中的期盼却如暗流般涌动——那便是亲人收到信后能寄来的回信。
当真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亲人离散、生死未卜的乱世,一封平安信足以慰藉破碎山河中的牵挂。
只是,这份期待注定是无法急于求成的。战火烧遍大地,交通早已被割裂得支离破碎,邮政系统更是因淞沪会战的爆发与上海的沦陷而遭受重创。
即便如此,兰瑛仍选择了租界内的邮局寄信,希望能够借助这片暂未被侵占的缝隙,传递出她的思念。
然而,租界并非完全安全之地。虽然日军无权直接干涉,但风声鹤唳之下,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日本特务伪装成检查人员,暗中抽查那些敏感的信件?
兰瑛在书写信件时可谓绞尽脑汁,字字推敲,句句斟酌。寄给双亲的那封信,因被日本人扣留,她不得不重新撰写。
新信依旧以文言撰就,虽非与前信内容完全相同,但措辞同样隐晦曲折,犹如刃上行笔,锋芒隐现。寻常人纵然逐字细读,也如坠云里雾中。难以窥其真意;唯有心领神会之人,方能拨开缭绕的文字迷障,窥见背后深藏的真相。
然而,她深信,身为东吴大学文学系教授的父亲与一向聪慧的母亲定能读懂她的弦外之音,明白她的苦心孤诣。
至于写给姑姑的那封信,她则顾虑姑姑未必能领会太过隐晦的表达,于是另辟蹊径,采用温婉含蓄的词句,借节令流转、旧园花草暗喻时局变幻。笔锋所至,皆是委婉之意,唯恐一字不慎,便会招来无端祸患。
兰瑛的心头压着太多的担忧与顾虑,也曾被恐惧萦绕。她反复琢磨着各种可能的后果——倘若日本人真的解读了那封信,会不会引发什么严重的后果?
然而……转念一想,姑姑的信既已归还,这似乎也暗示着当时的特高课课长东村先生应当心中有数。眼下,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她别无他法,唯有在迷雾中步步为营,静观其变。
而眼下,还有一桩更令她忧心如焚的事情,便是北平与苏州相继沦陷,皆沦为战区核心地带。即使信件侥幸送达,所需时间或许长达数月,甚至可能永远石沉大海。时效性成了虚妄的奢望,变数充斥着每一分等待。
家国同悲、书信如命、等待成劫……
于是,兰瑛只能将所有的焦虑与希冀深埋心底,默默守候着来自两地的音讯。她常在心底无声地细数着日子,每一天都似乎长得无边无际,而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则承载着她对家人的无尽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