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游离在人群之外,隔着人海碰了一个眼神。』
“陈麦冬,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和他,演两棵树。”
1.
女孩杵着拐杖往下弯腰,清瘦的后脊线隔着校服勾勒出轮廓,她右手往地面上撒细碎的火腿肉,表情很淡,撒完就走了,地面还有些湿滑,可能刚用拐杖没多久,她瞧着不算熟练,齐到下巴的短发,低着头,遮住了大半边脸。
旁边的人用肩膀撞了下陈麦冬:“东子,看什么呢?”
陈麦冬慢了几拍的动作恢复原状,他抬头看了下天,灰蒙蒙的,云厚的像是要坠下来,沉甸甸的,压的人喘不过气,他没多停留,手往兜里一插,说:“没什么,一只野猫。”
学校灌丛密而深,总有那么几只猫窝在校园里过活,这个年龄的学生大多数对看起来无攻击性的毛绒动物怀着怜悯之心,几个男生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往旁边看。
只有一只麻色的很瘦的猫在那儿吃地上细碎的火腿,察觉到人的视线,立马警觉地往后躲,隐没在矮丛里。
“好丑啊。”
“跟你一样磕碜。”
“滚尼玛的。”
“哎那边那是不是我班那个瘸了的女的?”
“她就开学来两天就回家了,你记这么清楚啊。”
“滚!”
陈麦冬皱了下眉,很淡的说了一声:“还去不去网吧。”脚步没停没顿的走了。
“冬哥,冬哥!杀敌,杀敌!都贴脸了,你干嘛呢!”旁边的兄弟杵他一下,满脸不可置信。
陈麦冬回过神摁了下鼠标,眼神盯在电脑屏幕上,操控游戏人物,一令一动,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看了眼外面瓢泼的大雨:“不玩了,走了。”
“操,把这局打完啊,今天中邪了?”
陈麦冬弯下腰,把游戏人物往对面一怼,立马倒下了:“死了。”
外套往头上一顶,陈麦冬打算这么冲出去。
“嘛呢,冬子,一块儿玩会儿呗。”说着有商有量的话,语气没带一点商量,面上看着就专门来找茬的,为首的那个夹着烟,烟头在昏暗的雨幕里明暗闪着。
陈麦冬抬了下眼皮,捏着外套边往旁边凑了下:“今天不打。”
“怎么着,兄弟,不给面子啊?”旁边人堵在前面。
被拦着路,陈麦冬意外的摁住了脾气,只是划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应该还来得及:“除了现在,什么时候都行。”
为首的那个偏不愿意,他看不惯陈麦冬太久了,出轨的妈,不着家的爸,家里那点破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啊,成天拽着张脸,他啐出烟头,脚尖踩上去碾了下:“你拽什么啊,你爸你妈不要你不教你我今天教你怎么夹尾巴做人!”
乌云翻滚,一声惊雷炸起,几只躲在破窗沿上的麻雀被吓飞,分散着逃,庄洁把拐杖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边沿上,脱掉了左脚浸湿的鞋袜,右腿那发疼,像从骨头缝里沁出来,她从最开始的痛的几近打滚到现在能自如的给自己捏腿。
“回了?哎我忘了你没放学光顾着煮明天的汤汁去了,外面下大雨呢你没淋到吧。”廖 涛是真忙忘了。
家里男人没了,不是塌了天,女人能当事儿,但也都没了半条命,日子是该怎么过都得过。不能因为没了个人全家人都不活了,但也得过得下去,她没日没夜的必须赚钱,顶天的没了,她必须接下来顶着。
庄洁知道她妈忙,安抚的说:“没事儿,妈,我先去睡了。”
其实庄洁很久没好好睡过觉,幻肢疼痛的让她基本睡不着,每痛一次都是在提醒爸爸的死,翻倒的车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翻倒,有时候她甚至在想是不是爸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想要女儿去陪他。
天上多孤独啊,就一个人,还不知道往哪飘,但庄洁一看见她妈和弟弟就不敢生出这种想法了,怎么办呢,妈和弟也需要她,爸在看着么,她得照顾好人啊。
庄洁进了房间没开灯,最开始杵着拐杖不开灯容易摔倒,从她摸清楚房间陈设后就不怎么开灯了,黑暗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她不那么害怕,一些白天里不敢宣泄的情绪她能在摸不清的沉寂里随意释放。
躺在床上,她脑海里闪过很多幕,突然定格在她喂的那只猫,又瘦又小,怪可怜的,不,没她可怜,至少四条腿毫无残缺。
2.
“陈麦冬,第几次了啊,打架,打架,这才高一,你写了多少次检查了?”庄洁对班主任的印象很好,和她一样的短发,年龄看起来和她妈妈差不多,脸上有几条皱纹,彰显着岁月痕迹。平时虽然对他们很严厉,但是真的关心学生,起码不会看扁、针对哪一个人。
庄洁第一次见班主任这么无可奈何地恨铁不成钢地和哪个学生训话。
她原本本本分分垂着脑袋进班的手一顿,拐杖杵在地上一笃一笃的细微声音停了,抬头看了一眼,和一双带着狠劲儿的眼睛恰好对上。
她慌忙低头,像平时那样进班坐到自己靠近角落的后排位置上。
抬步前隐约听见班主任问他笑什么。
他被班主任训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这会儿回道:“看到一只胆小的猫。”
陈麦冬把脑袋靠在瓷砖上,在班主任训斥的背景音乐下想到昨晚,打完后的网吧门口一片混乱,网吧老板习以为常,和他算了损失费,来了五个人,换平时他顶多脸上挂点彩,能解决掉,但他那个时候不想受伤被看见,他妈今天回来了,虽然只是有别的事,顺便来一趟,夜晚就要走了,他就是想看他妈一眼。
但是可能握不住的手、留不住的人、抓不住的亲情,在他这里,不管怎么挽留都没用。
他尽快解决完人,脸上也没有挂彩,只是伤了胳膊,回去之后,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奶奶告诉他,他妈有事,先走了,让他好好的。
“非要把你家长请过来是吗?陈麦冬。”
陈麦冬听见班主任叹一声气,听见某个字眼他只想笑,他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心想,如果他们真的愿意来,说明他还算有成果。
上课铃响了,陈麦冬掀起眼皮:“老师,检查我放学交给您,我去上课了。”
阳光在教室里落下一道斜杠,粉笔灰和灰尘颗粒在空气中飞舞,是金色的。
庄洁出神地盯着没有规律的跳动的尘埃,那么细小一颗,在人们呼吸须臾可能就会消失不见。
“庄洁,庄洁!你是不是没有数学卷子。”
庄洁反应了好几秒,想到自己确实没有,毕竟两个月没有来,大家的学习进度和内容和她并不统一,她知道这种情况就是和别人和看一张卷子了,她前桌是女生,也许有点不熟,但她可以挪到她座位旁边,不会占用别人空间,就悄无声息的坐着。
她已经盘算好了,刚要安静地把椅子拖过去时老师更快一步开口了:“陈麦冬,这样,你也一个人坐,和庄洁一块看吧啊,庄洁不方便,你带着卷子坐过去。”
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对异性概念格外敏感,原本死气沉沉的班级不约而同的“哦”一声,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起哄,一滩死水注锅一样滚烫。
可是老师并不能理解到,还在为自己活跃了班级氛围而欣慰。
庄洁把头压的更低,头发掩住脸,她现在讨厌别人的注视,各种意义上的,更何况这种焦点。
她大概不知道全班人的脸都在往后看,也不知道陈麦冬把脸也转向她这边。
“磨叽什么,陈麦冬,快点!我还得讲课。”
苦口婆心的中年秃头男教师殷切地盯着陈麦冬,陈麦冬不忍拒绝他的眼神,一手拎起卷子,单手拖着椅子,椅子落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响声,庄洁把自己的椅子挪到更旁边一些。
“怕我?”声音有点变声期的哑,带着颗粒感,但最明显的是格外的冷淡。
卷子大咧咧地摊在桌面上,鲜红的不及格的数字,皱巴巴的卷面,这人脖子上还有才愈合没多久的创口,在小麦偏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明显,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是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冷的一张脸,眼珠看起来沉沉的。
庄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陈麦冬扯了下嘴角,嗤笑出声。
庄洁转头看陈麦冬,却只看到一张冷淡的侧脸,下颌线分明,刚才那声嘲笑像是错觉。
于是她也绷起脸。
两个人被阳光投射过来的光线割开,柔软的阳光投在校服上,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笼罩了两个冷漠的人。
3.
“砰!”
庄洁震惊地盯着地上,那人倏地抬起头,抽走了她的拐杖,庄洁甚至还没来的反应。
陈麦冬?!
方才还趴在地上的人已经拎起她的拐杖气势汹汹的折返。
拐杖被拿走让她颇为不适应,就像一件长久倚仗的东西突然不在她手边,庄洁一踉跄,没能思考太多,但庄洁能听见那个空教室里肉体搏击和冲撞的声音,再结合她刚出来时听到的那句装什么,她不愿意被波及,没了趁手的拐杖,她一瘸一拐的忙慌进了刚才的卫生间。
“出来。”陈麦冬手指敲了下门,里面没人应,心里不免嗤笑,有这么可怕么自己。
等了几秒,他说:“没别人吧,还非得我送进去,干脆替你杵着得了。”
陈麦冬推门进去,冷着脸把拐杖递过去,看这人试探的伸手接住拐杖杵着,还不敢往外走。
真的把人吓到了?陈麦冬没那个心去她,转头要走,走了几步,突然回了头:“放心,没打死。”
庄洁冲着背影说:“我就是个残疾人,当然没你四肢发达。”吼完这一句的庄洁后知后觉的对着陈麦冬宣泄了情绪,她看见陈麦冬转过头,嘴角还带着血,她莫名怂了,语调低下来。
“你也没给我道歉,或者,道谢也行啊。”
刚爆发一句真实情绪的人又低下头,强硬的语气软下去,眼神躲闪。
陈麦冬一步一步走到庄洁面前,没有表情的说:“我是在教你,拐杖也可以是武器,在你这简直浪费了,整天摆着张可怜兮兮的脸给谁看呢。”
这人简直不识好歹,刚才就不应该把拐杖借出去,怪不得总是打架受伤,都是该的。
庄洁瞪大眼睛,反讥回去:“你才是呢,整天戾气那么重,又给谁看呢。”
说出这句话庄洁舒服很多,却看这个脸上还带着血的人吸了口气就这么直直的靠近她,气息几乎洒在她脸上,庄洁毫不犹豫地又怂了,想起他无数打架的事迹,无比后悔刚才那句硬气的回击,有些结巴的说:“你,你还要打女残疾人啊?”
陈麦冬又走近一步,几乎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唇很淡的勾了一下,说:“只要你别整天把残疾挂在嘴边,就没人把你当残疾人。”
这句话在庄洁心上重重一击,她心跳如擂鼓,此时被陈麦冬的话弄的心脉沸腾,远处的两三只飞雀拍打翅膀飞向天际,独属于男生的热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庄洁心脏停了一拍。
“你不也是,心虚才怕别人说闲话,总打人,打的过来吗?”
庄洁忽略掉被太阳晒的发热的脸颊和耳朵,低头避免和陈麦冬的对视,心乱如麻的想今天的太阳怎么这样毒辣,但目光太有实质性,她能感受到陈麦冬一直垂眼看她。
校服与校服几乎相贴,庄洁心一横的抬起头,远处的几只飞雀飞向天际,尘粒在空气中跳跃,时间仿佛静止,她对上陈麦冬的眼睛,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走廊传出模糊的人声,庄洁才像是回过神一样移开眼睛,擦过陈麦冬的校服,一只手臂横过腰间,抵在柔软的小腹前,陈麦冬没好气的说:“拐杖上有水吧?”
凝滞的空气一瞬间流通,他们之间又回到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对峙中,但又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庄洁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陈麦冬说:“陈麦冬,你欠我一个人情。”
陈麦冬说:“行,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4.
正午的阳光很炙热,天空大片大片泼墨一样的深蓝色,树叶在风中轻摇,长势茂密的树投下阴影,为操场上轻快运动的少年们遮挡热浪。
庄洁一手遮在头顶上,眯着眼看着前面,她没有办法参加体育运动,她的目光也不会向那边看,她不想暴露羡慕,只能假装不在意。
“打架能解决什么问题?”
庄洁目光转到那边,就像是被班主任的声音吸引到一样。
陈麦冬不在乎的说:“您应该有问问他们,嘴嘴贱能解决什么问题?”
班主任被这话一口气堵到嗓子眼,呼了口气压住脾气说:“这样吧,陈麦冬,你做点有用的事,庄洁腿不好,只要天气差,你就把她送到校门口,等她坐上车你再走。”
庄洁手掌贴在右腿校服上,隔着布料磨挲,她抬头看了眼刺眼的阳光,话题落到她身上,庄洁没再听,不知道陈麦冬最后有没有答应答应,只知道,每次天气不好,陈麦冬都会冻着那张很欠揍的脸,在教室后门等她。
——
厚重的云层像铁灰色的巨幕一样笼罩大地,雷声隐隐,暴雨滂沱,打在地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庄洁,我们先走啦,拜拜。”两个女生挤在一个雨伞下朝她挥手。
庄洁站在走廊上看着雨幕,很淡的笑了一下:“好。”她拿出缠手指的防滑贴,贴在手上拿拐杖不容易滑,冲回去可能就是全身湿透吧,可能会感个冒,正好可以不用来学校,庄洁这么盘算。
陈麦冬从走廊冲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刚去办公室交了检讨,以为庄洁自己会带了伞走,没想到还是一个人傻傻的站在这:“你傻啊,不知道带伞。”
被夺走书包,手上被塞着伞,这人总不会好好说话,庄洁嘀咕:“你才傻,我这样也不方便打伞,倒累赘。”
“也买不起雨衣?”
“不喜欢,太丑。”
陈麦冬那点火气一下子消下去,好笑的嗤了一声,还挺有包袱的,眼看着雨越来越大,他背过身,说:“上来。”
庄洁滞了几秒,不去理会又开始乱的心跳,雨滴敲打在心脏上,她别过脸说:“蹦不上去。”
庄洁撩了好几下侧边的头发,好像怎么都回不到耳侧,陈麦冬左右看了眼空荡的走廊。
无声的暧昧在存在感强烈的雨中蔓延,在要抵达心口的前一秒,陈麦冬做出决定,他把书包丢给庄洁,左手拿着拐杖,他蹲了下去,说:“上来。”
庄洁趴上去,手臂搭在陈麦冬的脖子上,她撑开伞,他们无声的又在潮湿的路上,雨伞为她们撑开一片独立的空间。
少年人的脊背温热,还带着这个年纪的单薄,庄洁记忆里只被爸爸背过,还是在小时候,在她要长大的时候,爸爸已经永久的离开了她,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人会背她。
陈麦冬话一直很少,在班级里也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存在感并不弱,家庭情况的复杂总让人在背后津津乐道,陈麦冬从不忍让,他只会出击,男生不服他,他就打服。
撇开这些,陈麦冬本人对这个年龄的女孩也格外有吸引力,生人勿近的气质,偏偏配了张轻佻的帅脸,仗着陈麦冬看不见,庄洁在昏暗的天色里肆无忌惮的打量陈麦冬的侧脸。
她发现,陈麦冬的额头上有道疤。
估计又是打架留下的,庄洁默默腹诽。
5.
“咱们班这次汇演还少两棵树,老师。”班级灯火通明,所有学生都穿着演出服兴致勃勃地现在教室前面,只有两个人例外。
陈麦冬趴在桌上埋脸睡觉,庄洁坐得很直,看讲台上的班主任。
班主任沉吟片刻,庄洁看了一眼隔绝外界拒绝沟通的陈麦冬:“老师,我愿意演。”
这种背景板的角色不需要什么技巧,也不费力气,站在那里就好。
班主任觉得可行,又说:“还少一棵啊?”
庄洁站起来说:“陈麦冬吧,他也没角色呢。”
陈麦冬意外地看了庄洁一眼,果不其然全班人的起哄如约而至,他猫着腰想离开班级,他摸不准庄洁是出于什么心理想参与集体活动,还拉上他,也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愿不愿意答应,唯一能做出的举动就是溜走。
平静无波才是对的,陈麦冬想,他不能让他的心变乱。
偏偏班主任很欣慰庄洁愿意参与,于是对陈麦冬说:“人家庄洁好不容易愿意参与集体活动,陈麦冬,你必须参加。”
陈麦冬滞了一下,又想起那天说的“欠的人情”,他想,就当是还她的人情了。
陈麦冬越过人群和庄洁碰上眼神,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幕被永远定格过。
她换好演出服出来,道具粗劣,更何况是背景板的树,天色昏暗,庄洁杵着拐杖,迎面看见另一棵树,庄洁不自在的捏住腿边的布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幸好树可以把腿全部遮住。
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脸,他们对视几秒,倏地,都别开脸笑了出来。
陈麦冬在这一刻想,心会跳的有多快,才会撞得他肋骨疼。
小女残疾人和没人要的小孩儿在舞台的盛大后扮演两颗兢兢业业的树,不吸晴,不谄媚,又,不可或缺。
6.
庄洁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里写过她妈廖涛女士的名字,出现的次数最频繁,其次是她爸和庄研,后来这三个人的名字保持了很久,再后来,爸爸出现的次数变少,现在,多了一个陈麦冬。
庄洁从前格外讨厌下雨天,因为这样她就不可以出去玩,车祸后更加厌恶,因为她的腿会疼,很疼很疼,可现在她居然在期待。
每次落笔写下日记天气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明天下雨。
——
庄洁开始每天带伞,但夏天总是晴朗居多,烈日劲风才是常态,雨天太潮湿了,没有人会喜欢。
也许老天终于愿意眷念她一回,理会她心里的默念,这天终于下雨了。
有人抱怨怎么突然下雨啊,没有带伞,有人庆幸还好我带伞了。
庄洁安静地坐在那,往陈麦冬的座位上看了一眼。
陈麦冬从第二节课被班主任喊走就不在了,一直没回来,下课班里有人低声传,是陈麦冬他妈妈回来了,但是还带了个别的男人。
都是一个小镇上的,什么见闻不出一小时就能传遍全小镇,庄洁没理会越说越离谱的八卦,瞥了眼被雨水滑过的窗户,静下心做题。
直到放学陈麦冬也没有回来,庄洁这次没等,给手上缠好防滑贴就走进雨幕。
陈麦冬隔着栅栏看他妈妈言笑晏晏的看着那个陌生男人,脸上是面对他和他爸没有过的温柔,雨水湿透他的脸和衣服,黑色轿车终于带走了他一直挽留不住的妈妈。
雨水从眼睛里掉出来,陈麦冬在这场大雨里,懂得了什么是抛弃。
他任凭大雨拍打,死死的盯着那辆载着他妈妈的轿车,他等了很久,看着车子在雨幕里消失成黑点也没有回头。
陈麦冬失魂落魄的回头,漫无目的地走,和无数放学回家的人擦肩而过,直到他透过雨幕,看见前面杵着拐杖打伞柱停的人,突然想起来,他还要送庄洁回家。
他听见庄洁往前迈了一步,对着他说:“陈麦冬。”
陈麦冬抹了一把眼睛,快步走向庄洁,暴雨声没有遮住他的心跳,陈麦冬想,至少在这场大雨里,有一个人这样为他停下过脚步。
他走到庄洁面前,带着浓重的潮湿的水汽,狠狠地抹了一把眼前的水,眼神盯住庄洁。
庄洁什么都没问,只是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无比熟敛的递出拐杖,趴在陈麦冬弓起来的背上。
光洁的下巴抵在陈麦冬浸湿的肩膀上,庄洁依旧看着陈麦冬的侧脸,看着额头上的小伤疤。
陈麦冬意外的侧了下脸,想说些什么,奈何雨声实在过大,庄洁也把脸一侧,想听清。
微凉干燥的柔软嘴唇措不及防的蹭过淋湿的脖颈,太快,谁都来不及感受是什么触感。
那一刻整个天地都是安静的,庄洁捏了下衣角,抿唇问:“你,你说什么?”
陈麦冬声音发哑,幼芽在心口炸开了花,他企图摁住要跳出胸腔的心脏,音量大了一些:“我说,你搂近一点,不要被淋到。”
7.
庄洁想,她一直在追求他人的理解,在意别人的目光,从她没了一条腿开始,就总在想,有没有人能毫无芥蒂的接纳她,有多少人能毫无芥蒂的接纳她,她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人,看他们的脸色,猜测他们的内心,拐杖让她站起来,可以重新走路,它也让她很难抬起头,只能用冷漠的表情挡掉所有人,后来有一个人告诉她,拐杖也可以当武器。
她知道谁家或大或小的事都会成为饭后谈资,包括残疾的自己,但她绝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在她高三的时候就来上门求亲,男方是一个脑瘫,庄洁觉得又荒诞又可笑,又突然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她是个残废。
幸好她妈和何叔都不同意,廖涛女士甚至暴跳如雷,全家经过讨论,终于决定把她送到上海读书。
庄洁脑海里闪过那张侧脸,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目光,那个人让她把拐杖当武器,但她得有那个资本,让所有人看到她时只会想到庄洁那么有本事,即使是残疾。
转学办的很快,庄洁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陈麦冬站在栅栏那个位置,静默地看着庄洁向老师鞠躬,坐进车里离开。
陈麦冬第二次在这里送走别人。
他以为那场大雨有人离开,有人会来,却没有想过, 他终究是留不住任何人,该离开的还是会离开。
那些失望,难过,悸动,花开都留在大雨里,它把人带走,只留下了陈麦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