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绽青莲
子时的更漏声穿透禅房时,凌夜猛然睁开眼。青铜烛台上的火光正在诡异地扭曲,在地面投出类似莲瓣的阴影。他伸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那里有道新结的痂——是今晨在后山荷塘被莲叶划伤的。
"施主又做那个梦了?"
渡生大师的声音惊得凌夜浑身紧绷。老和尚不知何时坐在蒲团上,手中转动的菩提子泛着青灰光泽。凌夜这才发现,自己竟赤足站在禅房中央,掌心还沾着潮湿的塘泥。
"大师,我..."凌夜忽然顿住。铜盆清水倒影里,他额间红痕竟延伸出细密金纹,如同莲茎缠绕。
老和尚轻叩八宝琉璃盏,盏中清水突然映出往生殿的影像。凌夜看见自己前世的金甲在张赢剑下崩裂,漫天血雨中,青铜鼎正贪婪吞噬坠落的甲片。
"三百年前你封印淮水妖王时,可曾想过九转化形诀会反噬宿主?"渡生大师指尖掠过盏中水面,画面切换成青蘅在月下起舞,足尖点过的水面皆开出血莲。
凌夜突然头痛欲裂。记忆如碎瓷片扎进脑海——红衣女子被锁在青铜鼎中嘶吼,鼎身饕餮纹竟在吸食她的精血;张赢捧着妖丹狂笑,身后站着额生龙角的虞国君主;还有渡生大师...不,那时他分明是个束发修行的道士!
"当!"
惊鸟铃骤响打断回忆。渡生大师突然按住凌夜手腕,触感却像冷玉般沁人骨髓:"施主可知,红尘寺的晨钟能震散残魂?"
话音未落,凌夜突然瞥见老和尚袈裟下的肌肤——那里布满青鳞。
后山荷塘突然传来银铃清响。凌夜抄起烛台夺门而出,夜风裹着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当他踹开篱笆门的刹那,整个人如坠冰窟:白天的半亩荷塘此刻竟延展成无边莲海,每朵莲花芯都燃着幽蓝鬼火。
"将军来得好迟。"青蘅赤足踏着莲叶走来,腕间银铃随步摇晃。她今夜穿着绯色襦裙,裙摆金线绣的正是往生殿青铜鼎上的饕餮纹。
凌夜手中烛台突然爆燃,火焰在空中凝成降魔杵形状。这分明是红莲净世诀的招式,他却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青蘅轻笑一声,指尖绽开并蒂莲:"三百年了,你的招式还是这般无趣。"莲瓣纷飞中,她脖颈突然浮现血色咒印,"就像当年把我镇在淮水底时一样。"
凌夜正要挥杵,脚下莲池突然化作血沼。无数苍白手臂破水而出,抓着他的脚踝往下拖拽。那些手臂上全都有莲花烙印,与渡生大师肩头的印记如出一辙。
"看清楚!"青蘅突然贴近他耳畔,吐息带着莲香,"你敬重的渡生大师,不过是偷了我百年修为的叛徒!"
幻象在此刻破碎。凌夜发现自己竟站在往生殿密室,面前青铜鼎蒸腾着血雾。鼎内沉浮的赫然是渡生大师的佛珠,每颗珠子都在渗出黑血。
"施主!"
渡生大师的爆喝震醒凌夜。他跌坐在荷塘边,手中攥着半截藕茎——断面正渗出血珠。老和尚的琉璃盏罩住青蘅,盏中金莲死死咬住她的发簪。
"大师还要装到几时?"青蘅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碗口大的伤疤正蠕动出肉芽,"当年你剖我妖丹时,可没这般慈悲!"
凌夜突然头痛欲裂。记忆如潮水冲破闸门:三百年前的道士渡生为求长生,将青蘅妖丹一分为二,半颗炼成延寿丹,半颗封入往生殿铜鼎。而张赢,正是当年递刀的药童...
"痴儿!"渡生大师突然捏碎佛珠。十八颗菩提子化作金锁缠住青蘅,却在她脖颈处被血色咒印灼成焦黑。老和尚袈裟鼓荡,露出腰间玉佩——正面刻"天机",背面雕"往生"。
凌夜瞳孔骤缩。这是天机阁长老信物,本该随二十年前的内乱湮灭。他突然想起张赢的引魂灯,灯座底部同样刻着"天机"二字。
荷塘突然剧烈震荡。青蘅趁机化作流光遁走,空中飘落她的冷笑:"不妨看看禅床下的暗格,凌大将军!"
当渡生大师转身时,凌夜已经不在原地。他喘息着冲回禅房,掀开蒲团下的青砖——暗格里躺着半幅残甲,甲片内侧赫然錾刻"淮水镇妖司虞昭。这是他在往生殿密室见过的名字!
"施主可知,有些真相比黄泉更冷?"
渡生大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凌夜猛然转身,却见老和尚双手结印,八宝琉璃盏正对着自己眉心。盏中金莲突然倒转,他感觉神魂正在被某种力量撕扯。
"得罪了。"渡生大师低诵往生咒,眼角却流下血泪,"唯有洗去这段记忆,才能..."
凌夜额间红痕突然爆出金光。残甲自动飞起拼接,瞬间化作完整战甲。当胸甲扣合的刹那,他清晰看见三百年前的画面:自己亲手将红莲净世诀刻入青蘅妖丹,而渡生大师正捧着青铜鼎收取溢出的灵气。
"原来我才是罪魁祸首..."凌夜突然大笑,笑声震得佛龛摇晃。战甲缝隙渗出赤金火焰,将琉璃盏的金光逼退三尺。
渡生大师踉跄后退,袈裟被烧出破洞,露出脊背上密密麻麻的续命符咒。老和尚突然咳出黑血,血滴落地竟长出妖异红莲:"你以为觉醒前世记忆是好事?张赢早在淮水畔布下噬魂阵,就等着你..."
山门突然传来巨响。凌夜持枪冲出时,看见八百玄甲亡魂正跪在雾中。为首鬼将举起残破的旌旗,旗面焦黑处隐约可见"淮水凌"字迹。他们身后,虞军的白骨战马正在啃食界碑。
"将军,兄弟们等了三百年。"鬼将的声音像是铁砂磨剑,"该讨债了。"
凌夜握枪的手微微颤抖。当他回头时,红尘寺正在月光下扭曲变形,飞檐斗拱化作森森白骨,佛像表面剥落露出青面獠牙——这哪里是佛门净地,分明是座镇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