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行动路线就是:家,公司,还有医院。
——好吧,最后那个是最常去的。
“利威尔,今天阿尔敏说要化疗了,所以…”说话时好像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当时我支支吾吾了好久,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要把头发剃光了。”
“剃嘛,那么难过干嘛。我又不是女人。”他摆弄着桌子上的花,“什么时候剃啊?”
“现在,可以吗?”我说完,伸出手,想拽他起来,他没理我,自己起身下床。“走啊?”见我呆在原地,不耐烦地嚷了一句。
这是我自己申请的,我想亲自为他剪掉头发。“不要乱动哦,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剪头发。”等他坐在椅子上,我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长发,又用电剃刀剃得只剩青茬。
他的头发还很顺滑,像第一次见面是那样,轻轻地搭在耳边,虽然因为生了病,导致他最近的心情很不稳定;安静下来时,眉眼间还是如此温柔。
看着他光裸的后颈,我尽力去想象刚刚他那头乌黑的头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剪了好久啊。”他甚至已经睡了一觉,再次睁开眼睛时,看了看眼前的镜子,“还可以吧。”这时,我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你干嘛啊?”他转过身,看见同样没有头发的我,“你怎么也剪了?”
“没什么,就算是突然想理发了,就那自己做了一个实验,然后实验成功了呗。”我打趣道,拿起毛巾,为他擦去身上的碎头发。
他没再说什么,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心情不好的人情绪都不稳定,最近他总是说我无所事事。我不反驳,有时会特意跑到他面前写日记。
“你在写什么?”那天我打开日记本,他凑过来。
“日记啊,你要不要看看?”他接过去,翻了几页,“怎么写的都是我啊。”
确实,自从去年,我就很少记一些与他无关的事。
毕竟多了一个家人嘛。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啊!”他推了一下我的头,正好翻到的是我们第一次做。
“你害羞了?”我刮了他鼻子一下,眯着眼睛微笑。
他没说什么,“我困了。”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理我了。
见他熟睡,阿尔敏站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艾伦啊,”见我出来,将我拽到一边,
“你觉得,一直这样用药物维持有意义吗?”很明显,他也不想对我说这样的话:他为难的时候,目光向来是躲闪的。
“你什么意思?”我的语气变得冰冷,“你们要放弃了?”
“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他面向墙壁,将头抵在墙上,“但是我想…如果让他回家静养,心态会好一些,有利于阻碍病情发展。”
“你想劝我们出院吗?”我现在没有心情和他绕圈子。
“是。”他不再回避,说得也直截了当,“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我有个请求。”他转过身,“你尽管说。”
“能帮我隐瞒他的病情吗?”我说完,他用一种愤怒的眼神瞪着我,“你不觉得这是对他的不负责吗?”
“是又怎样!”我简直是吼了出来,“我只是希望他能活的久一点!就这么简单!你们医生都是一样的,只会去相信判断,就不想给别人,哪怕给自己,一份希望吗?”
“你觉得,他一定需要这份希望吗?”他说的话,让我觉得不像他——他曾经可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啊。
“冷血。”我不想和他吵下去,我知道:我是吵不过他的。
“告诉你个好消息,”决定告诉他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几天。他看着我的神情,表情有所缓和。“我们可以回家静养了。”我收拾了一下东西,为他戴上了帽子。
“确实是个好消息。”他起身,脱下了病号服。“每天躺在这里,感觉像在等死一样。”
“不要乱说。”我做一个“噤”的手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死亡这个话题变得那么敏感。
“你回家第一件事,想做什么?”在回家的路上,我挑起一个话题。
“洗个澡吧。要一起吗?”他的生活还是那么体面。
“嗯,好。”我回应着。
虽然天气在转暖,但是因为花洒过于简陋,所以和去年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依旧是那么冷。“能坚持吗?”我看见他已经缩在角落里发抖了。
温度依旧是41℃,迟迟没有升温。
他摇摇头,感觉已经说不出话来。我走过去,将他整个人都揽在我的怀里,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仿佛失去了温度一般。
水“漱漱”地放着。流走的是水,还有一点一点的希望。
已经过好久了,但是怀里的人还是冰凉的。真担心他会生病,所以就将他抱回了房间里,换上了衣服。
“还冷么?”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他没回答,也没有动,就眯着眼睛,看着我,眼神很空洞。
“睡觉吧。”我绕到另一边躺下。那是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