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嫣然二十岁生日那天,江安给她买了她最爱的蛋糕。
骄纵的大小姐吹灭蜡烛时许愿。
“我要你永远陪着我,少一天都不行。”
烟火绽放的瞬间,卡车失控撞来,江安将她推向了安全区域。
十年后每个生日,她都会买同一个蛋糕,插上蜡烛再吹灭。
所有人都说她走出来了,只有她知道——
“江安,我又许了同样的愿望,你怎么还不来替我实现?”
盛夏的潮热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傍晚时分,天空积攒着一天的热力,透出一种沉闷的绛紫色。
林嫣然攥着裙角,站在街边,微微噘着嘴,视线不耐烦地扫过往来车辆,就是不肯落在身旁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林嫣然“慢死了!江安,你是属乌龟的吗?”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被骄纵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抱怨
林嫣然“天都要黑了,我的生日蛋糕还没买到!”
江安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手里小心地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他刚结束不久的那个暑假,打了整整两个月工才攒下的钱。
他侧头看她,夕阳余晖给她飞扬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点不耐烦的娇气都显得生动无比。
江安“就前面那家店,你上次说好吃的乳酪蛋糕。”
他声音轻轻的,像傍晚拂过的温热的风
江安“马上就能买到了。”
林嫣然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查地翘了一下,像是被顺好了毛的猫。
她当然知道那家店,也知道价格不菲,更知道江安为此忙了整个夏天。
但她不说,只是脚步轻快了些,率先朝那灯火通明的甜品店走去。
蛋糕被精心打包好,装在漂亮的纸盒里,系着丝带。
江安提着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林嫣然走在他身侧,偶尔偷偷瞥一眼他清隽的侧脸和专注提着蛋糕的手,心里的那点小脾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轻盈的快乐。
他们没走大路,拐进了河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小道。
对岸的城市轮廓正在渐浓的夜色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林嫣然“就在这里吧!”
林嫣然选中了河边一块平整的草地,自顾自坐下,然后指挥着
林嫣然“蜡烛,快拿出来呀!”
江安顺从地坐下,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点缀着莓果的乳酪蛋糕取出来,然后一根根,细细的彩色蜡烛插上去,逐一点燃。
暖黄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里跳跃起来,映亮她兴奋得发红的脸颊,也映亮他温柔含笑的眼。
江安“快许愿,小乖。”
他轻声说。
林嫣然立刻闭上眼,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阴影,她没有丝毫犹豫,用清脆又骄纵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她的愿望
林嫣然“我许愿——江安要永远陪着我,少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行!”
她睁开亮晶晶的双眼,带着全然的得意和确信,呼地一下吹灭了所有蜡烛。
青白的细烟袅袅升起。
也就在那一刹那——
巨大的、刺耳的喇叭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一道强光猛地从侧面扫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嫣然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只感到一股极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向她的肩膀。
天旋地转。
她重重跌倒在旁边的草地上,手肘擦过地面,一阵刺痛。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爆响,还有金属扭曲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她茫然地抬起头。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她看到几步之外,那辆巨大的、失控冲上人行道的卡车,车头扭曲地陷进了河边的一棵大树树干里。
而在她和那堆狰狞的钢铁之间……
散落一地的乳酪蛋糕,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莓果被碾踏得一片狼藉,混合着泥土和……刺目的、正在迅速洇开的暗红。
江安躺在那一片狼藉不远处,安静得可怕。他身上那件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正在被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迅速染透。
他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轻轻阖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像是只是睡着了。
夜空之上,第一朵硕大的烟花恰在此时轰然炸开,绚烂的金色流光泼洒下来,照亮他失去血色的脸庞,也照亮那片仍在不断扩大的、温暖的暗红。
流光溢彩,瞬息万变,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的黑白底色。
林嫣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肘的刺痛远不及心口骤然被挖空的万分之一。她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蜡烛熄灭前,他温柔注视着她的笑容。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烟花在一朵接一朵,冷漠地、盛大地点燃整个夜空。
十年。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
林嫣然独自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乳酪和莓果的香气。
一只完整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乳酪蛋糕摆在面前,上面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
烛火轻微地晃动着,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没有人再来为她插上蜡烛了。
她伸出手,指尖很稳,捏着那根细长的蜡烛,轻轻拔起,然后吹熄。
那一小缕青白的烟升腾起来,带着蜡油的气息。
黑暗中,她静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娇嗔,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嫣然“江安,我又许了同样的愿望。”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仿佛都变成了永恒的底噪。
林嫣然“你怎么还不来替我实现?”
黑暗中,无人回应。
只有那甜腻的蛋糕香气,无声地沉淀下去,一年复一年,沉甸甸地,坠满了整个再也无法醒来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