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嫣然记得,那是初春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林宇轩的桌面上,将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身后猛地捂住他的眼睛。
林嫣然“猜猜我是谁?”
她故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雀跃。
林宇轩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
他不用猜,这世界上会这样触碰他的人只有一个。
林宇轩“嫣儿。”
他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是他们秘密恋爱的第356天。
林嫣然总是喜欢数着这些日子,像是收集着一颗又一颗的玻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放学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校门,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在学校,他们是普通的兄妹
只有远离所有人的视线,他们才能做彼此的爱人。
林宇轩“今天爸心情不好,”
林宇轩低声说,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道
林宇轩“晚上小心点。”
林嫣然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她知道的何止是父亲心情不好,她还听见了父母凌晨时分的争吵,母亲哭泣着说要离开,父亲怒吼着摔碎了什么东西。这些声音如同背景音乐,伴随着他们成长的每一天。
回到家,父亲果然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母亲在厨房默默准备晚餐,眼睛红肿。
林嫣然“爸,我们回来了。”
林嫣然故意提高音量,声音甜得发腻。
林父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晚餐在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林嫣然努力讲着学校的趣事,试图调节气氛,但回应她的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林宇轩始终低着头,安静地吃饭,仿佛要将自己缩小到不被注意的程度。
饭后,林父突然发难。
起因是母亲端汤时不小心洒了几滴在桌上。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母亲瑟缩了一下,小声辩解
“不小心而已,擦掉就好了...”
这句话如同汽油浇在了火星上。父亲一把掀翻了汤碗,滚烫的汤汁四溅。
林嫣然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跳开。林宇轩立刻站到她身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反了!全都反了!”
父亲怒吼着,一把抓住母亲的头发
“你是不是也教孩子们反抗我?啊?”
林嫣然看见哥哥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她轻轻拉了他的衣角,摇了摇头。
那晚的暴力以母亲躲进卧室啜泣而告终。林嫣然悄悄拿了药膏,想去给母亲擦拭手臂上的烫伤,却被拒之门外。
深夜,她溜进林宇轩的房间,像小时候害怕时那样钻入他的被窝。
他自然地张开手臂拥抱她,指尖轻抚她后颈,那里因为紧张而僵硬。
林宇轩“我们会离开的,”
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温暖
林宇轩“毕业后就去南方,我找到工作了,在海边。你可以每天看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
林嫣然抬头看他,月光下哥哥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们偷偷地计划了很久,存钱,查看地图,甚至连要带的东西都列了清单。
私奔这个词听起来浪漫又刺激,像是能带他们逃离一切痛苦的魔法咒语。
林嫣然“我们要租一个小房子,刷成天蓝色,养一只猫,你画画,我写故事。”
她轻声说着,像是怕惊醒了这个美梦。
林宇轩低头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这个吻温柔而克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和真诚。
在这个家中,这是唯一不被允许却又真实存在的光亮。
接下来的几周相对平静。
父亲似乎因为工作上的某个转机而心情好转,甚至罕见地给了他们零花钱。
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仿佛暴风雨后的短暂晴朗。
林嫣然利用这难得的和平,加紧准备离开的计划。
她偷偷打包了一些必需品,把积攒的零用钱塞在一本旧书的夹页里。
有时她会在课堂上走神,想象着和海边的林宇轩一起生活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万能“又想什么美事呢?”
同桌碰碰她的胳膊,调侃道。
林嫣然“阳光,沙滩,还有自由。”
她笑着回答,没有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骗人。
那是个周五的晚上,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母亲埋怨了几句,瞬间点燃了导火索。
“嫌弃我?你也配嫌弃我?”
父亲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整个房子里回荡。
林宇轩把林嫣然推回房间
林宇轩“锁上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但她怎么可能听话?她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咒骂声,摔东西声,母亲的哭喊声。
最后是一声特别响亮的撞击,伴随着母亲的尖叫。
林嫣然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母亲倒在墙角,额头上淌着血。
父亲正拽着她的头发要将她拉起来,嘴里喷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林宇轩站在他们之间,试图隔开父亲。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林宇轩“放开她。”
“小杂种敢命令我?”
父亲松开母亲,转向他
“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反过来咬我一口的?”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
父亲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向林宇轩砸去。
林嫣然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冲上前想要推开哥哥。
沉重的烟灰缸没有落在林宇轩头上,而是击中了林嫣然的太阳穴。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嫣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软软地倒下。
她听见哥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看见父亲愣在原地,酒似乎醒了一半。
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林宇轩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止住血。他的手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林宇轩“嫣儿,坚持住,我马上叫救护车...”
父亲却拦住了他
“叫什么救护车!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家出事了吗?就是点皮外伤!”
就是这点争执,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嫣然看见哥哥慢慢站起来,转身面向父亲。他的背影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林嫣然“不要...”
她微弱地发声,却已经无法阻止。
后来的事情像是慢镜头播放。
林宇轩扑向父亲,两人扭打在一起。母亲挣扎着爬起来打电话求救。
林嫣然试图起身拉开他们,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看见父亲掐住了林宇轩的脖子,哥哥的脸因缺氧而发青。
然后是一道银光闪过——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果刀,现在握在林宇轩手中,插进了父亲的胸膛。
时间静止了。
父亲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然后缓缓倒下。
血迅速漫开,在地板上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红色湖泊。
林宇轩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不认识它们。
然后他像是突然惊醒,冲到林嫣然身边。
林宇轩“嫣儿,嫣儿..”
他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用衣袖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她想告诉他没关系,想抚摸他的脸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黑暗从视野边缘蔓延开来,逐渐吞噬一切。
警笛声由远及近。
林嫣然感到哥哥紧紧握着她的手,的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传来,这是她最后的感觉。
林嫣然“记得...海边...”
她努力挤出这几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嫣然死在了去往医院的救护车上。
那年她十七岁,衣袋里还装着和林宇轩一起收集的玻璃糖纸,原本打算做成风铃挂在未来海边的家里。
林宇轩因过失杀人被判入狱八年。
他拒绝所有探视,包括母亲的。没有人知道,他在监狱的床垫下藏着一张被血染红的玻璃糖纸,那是从林嫣然口袋里找到的,是他们梦想的遗骸。
有时在深夜,他会梦见那个海边的房子,刷成天蓝色,窗前挂着一串用玻璃糖纸做的风铃,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她在那里,转身对他微笑,像是从未离开过。
而现实中,他数着日子,等待着重获自由的那天,去那个他们约定的海边,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