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课的铃声刚响,霖梵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触到一片冰凉的硬壳——是凯帧放的那本叶脉标本册。她指尖顿了顿,没敢翻开,只是把昨天夷沅洲给的物理笔记压在上面。
夷沅洲拄着拐杖从后门进来,膝盖上的新纱布在晨光里泛着白。他路过她座位时,悄悄把一盒热牛奶塞进她桌肚,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像冰。“昨晚没睡好?”他压低声音问,眼里的担忧藏不住,“小测重点我画在最后一页了,看不懂的话……”
“我没事。”霖梵打断他,声音有点哑,飞快地把牛奶推回去,“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喝甜的。”她低头翻书时,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红,没看见少年收回手时指尖的微颤。
课间操时,霖梵借口肚子疼留在教室。她趴在桌上,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槐花香——是奶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抽屉里的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中午别留校,回来给你弟洗校服,你奶奶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没用的就扔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指节攥得发白。那些“没用的东西”里,有奶奶攒了三年的银杏叶,有连夜给她织的毛衣,还有铁皮盒里裹着零钱的手帕,上面绣着小小的银杏叶图案。
夷沅洲回来拿水杯时,正看见她把手机往抽屉里塞。“怎么没去做操?”他把拐杖靠在桌边,弯腰时膝盖又疼了,“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校医……”
“真的没事。”霖梵抬起头,努力扯出个笑,却没发现自己的睫毛上还沾着泪,“可能是没吃早饭,有点晕。”夷沅洲立刻把牛奶又塞过来,还从书包里掏出块白桃味硬糖:“张韩给的,她说这个甜,能提神。”
糖纸剥开时,甜香漫开来,霖梵忽然想起昨天守灵时,奶奶的灵前摆着她最爱吃的桃酥,大伯却嫌占地方要收走:“女孩子家吃这些没用,留着给侄子补脑子。”那时候她没哭,只是悄悄把桃酥碎末拢进手心,像藏起奶奶最后一点温度。
下午物理小测时,霖梵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夷沅洲明明写在笔记里,可她看着题目,眼前却全是奶奶坐在灯下算题的样子——小时候她数学不好,奶奶就用银杏叶当教具,一片叶子代表一个数字,算对了就奖励颗水果糖。
交卷时,夷沅洲在走廊等她。“考得怎么样?”他拄着拐杖,校服口袋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我妈今晚做了排骨藕汤,要不……”
“不了,我今晚要早点回家。”霖梵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递过来的笔记,“我弟明天要交手工课作业,我得回去帮他做。”她没说,所谓的手工课作业,是用奶奶攒的银杏叶做标本,妈妈说“废物利用,别浪费了”。
放学路上,霖梵没走平时和夷沅洲同行的那条路。她绕到奶奶家的老巷子,院门锁着,门缝里飘出槐花香。她蹲在墙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标本册——是早上没敢看的那本。
翻开第二页,那片带着暗红血点的银杏叶静静躺着,旁边用红笔写着:“难过的时候,就看看叶子,它们掉下来不是结束。”霖梵的指尖划过叶尖的血点,忽然想起凯帧昨晚站在路灯下的背影,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她慌忙合上册子回头,却不是夷沅洲。张韩骑着车经过,车筐里晃悠着个保温桶:“夷沅洲让我给你的,说你没喝牛奶,这个藕汤一定要喝!他还说……”张韩压低声音,“他膝盖又肿了,却非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
霖梵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壁的温热,忽然想起奶奶总说:“热汤暖身子,暖心窝子。”她望着张韩骑车远去的方向,远处的银杏林在暮色里晃成一片金黄,像极了奶奶每次送她上学时,站在路口的身影。
她没打开保温桶,只是把标本册和汤桶紧紧抱在怀里。晚风吹过巷口,带来银杏叶的沙沙声,像奶奶在耳边轻轻说:“梵梵要好好的。”她吸了吸鼻子,往家的方向走,口袋里的白桃糖还没化,甜意漫开来时,眼眶却先湿了。
夷沅洲还在教室等她吗?或许吧。但她不能告诉他,不能让他看见那个把奶奶遗物当废物的家,不能让他知道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有些沉重,她得自己扛着,就像奶奶教她的那样,再难也要挺直腰杆,像院子里的老槐树,风吹雨打都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