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六年,震惊天下的琅琊王谋逆案爆发。
那一年时,他们的故人已有大半故去。若遥已经在南诀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生活了七年。
屋内骤然响起陶瓷碗破裂的脆响,无心闻声一震,连忙收住院中练功的招式,快步冲进屋里。映入眼帘的是若遥跌坐在地的身影,她身旁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凌乱而刺目。
“姑姑!”无心冲上去把她扶住,伸手就要为她注入内力,却被若遥拉住。
“小无心,不用了。”若遥虚弱地扯了扯了扯唇角,“我命数将尽,不过是徒劳。”
无心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少年清澈的眼睛里蓄满泪水:“不……姑姑,一定还有办法的……”
“无心啊,是这人间困住我太久了……我早该去见兄长,还有我的朋友们了。”
“不要哭……”若遥艰难地抬起手,替眼前的侄儿拭去泪水。
她想起幼时在家中,父亲和兄长练剑,她跟着母亲学习琴棋书画的日子,一家人笑意盈盈,其乐融融。
想起年少时在师父的庇佑下,在学堂和师兄们学艺的日子。即使那时的她性子冷淡,可师兄们依然把她这个小师妹宠爱有加,对她多有关怀照拂。
想起与那人的相识相知,想起她从前对他的冷淡嘲讽,想起他对自己的温柔包容。
可后来,叶家被指谋逆满门抄斩,她与家人天人永隔,与兄长分离十几年。后来,她与师兄友人背道而驰,兄长自刎,爱人生离。
恍惚想起,那日她去营帐救萧若风,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若有来生,我想与兄长和朋友们一起闯荡江湖,一人一剑,恣意一生。”
“其实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个像雷二师兄那样的人,满腔赤诚,心无杂念,只为了心中所向而活。”
无心忍着泪,静静地听完自己姑姑说的这个故事,那是属于他父辈的江湖。
“姑姑怎么只说来世,今生呢?姑姑可还有未尽之愿?”
“今生啊……”
若遥的眼睛渐渐望向远方的天色,那是天启的方向。
“我好想……好想见他一面。”她轻轻呢喃出声,话语散于风中。
神明在上,好像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愿。
若遥缓缓闭上眼,黑暗中忽而现出微弱而诱人的光亮。
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天启城街头的一处茶楼,坐在高楼雅间里,耳畔传来窗外此起彼伏的喧嚣人声。
在喧闹的吵嚷声中,忽然传来如雷鸣般的阵阵马蹄声,震得人心头一紧。随即,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雀跃惊呼声,仿佛潮水般席卷开来。
她好奇地回头,探身往下望去。
茶楼之下,百姓夹道而立,目光汇聚成海。玄甲骑兵策马先行,肃杀之气凛然铺开,为那身披银白铠甲的少年清出一条通途。他端坐于骏马之上,眉宇如剑,眸光似星,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而来,宛若一柄破云而出的利刃,熠熠生辉,锋芒难掩。
朝阳璀璨,万丈金光及一人身。
满天的霞光洒落,街头的桂花如细雨般簌簌飘落,少年缓缓抬首,目光与她相遇,唇角微扬,绽出一抹清浅的莞尔笑意。
一阵迷人眼的沙风吹过,她轻轻眨了下眼,看清了少年的脸,一瞬间热泪盈眶。
同日,月光流彩下,萧若风笑意盈盈地朝她递来一柄长剑。
他说此剑名为无忧。在萧若风第一次大胜归来的日子,他带着满身荣耀,赠她无忧,愿她长乐。
那年萧若风十六岁,于战场之上斩杀敌将,得胜归朝,承琅琊之衔,成王之尊。
“若风,若有来生,我想嫁你为妻。”

北离天启城,法场之上,那位昔日意气风发的琅琊王殿下,卑微的跪在场上,身姿却依旧昂扬挺拔,眼神中流露出浓烈的失望和悲哀。
“哥哥……”他毅然决然地举起长剑,毫不犹豫地架在自己的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萧若风透过眼前耀眼的艳阳,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
阿遥啊,若有来生,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我的妻。
一代王爵,为北离天下定国安邦,终于刑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