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进宫?”许兰陵皱了皱眉,突兀出声,哪怕是宫里请人也一般是提前告知,再不济就是一大早,怎么会下午这个时候来。
“可有何不妥?”她明明笑的温良,可那淡淡一瞥却让许兰陵觉得身上一寒。
“我就是觉得,这个时间会不会太迟了,要不然等明……”
江南月重重咳了一声打断她,扶着素衣的胳膊站起身,“既是长公主传召,我即刻便入宫,不过要劳你等一会儿,容我换身衣服。”
“自然。”她收敛目光,垂首立于一旁。
江南月让许兰陵先回去了,然后才跟着女史一同进了宫。
广信宫与别处宫殿的庄严不同,少有玉质金石堆砌的华贵,反而处处透着阴寒冷冽。
青天白日,宫门未关,站在门外远远的就能望见里头种着的各类梅兰竹菊,瞧着有些清冷,再往里便可瞧见无数白色的纱幔悬挂于横梁之上,越发衬得凄清哀婉,不似人居住之所。
重重纱幔的最后,摆着一张美人榻,榻上一美人正侧卧着小憩,美人墨发披散,单臂支颐,身量婀娜,面容娇柔,若非知晓她的身份,怕是要以为她是个闺阁少女。
美人双眸紧阖,羽睫纤长,她呼吸清浅,静谧而美好……只是又让人不禁好奇,若是那双眼睛睁开又会流露出怎样的风采。
不是凡尘人,应是画中仙。这是许多第一次看见长公主的人心中所感,毕竟如此美人,岂会是凡尘俗人。
……
似是听见动静,她羽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望向那层层纱幔后缓缓而来的身影。
抬手拨开一层层纱幔直到最后,江南月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俯身盈盈一拜,“长宁拜见长公主。”
李云睿嘴唇嗫喏两下,似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却只是抿了抿唇,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江南月从善如流,在矮榻前跪坐而下。
“近来身体可还好?还时常咳嗽吗?府医怎么说?给你送去的那些药材可还够?”她支起身,目光在江南月身上转了一圈,眸底顿时泪光岑岑,氤氲了一片,“瘦了~”
“长宁一切都好,只是近来天气渐热,减了些衣物,所以看着没那么臃肿罢了。”江南月唇边笑意浅浅,微微仰着头看她,长发柔顺的披陈在身后,瞧着乖顺极了。
李云睿抬手轻抚她的头发,江南月也顺势枕在她的膝上。
“去看过婉儿了?”
“是,原是想着郡主病中无趣,陪她下棋消磨时间的。哪知正好遇上范家小姐带了一位名医让位郡主请脉,也就顺带替长宁也瞧了瞧。”
“哦~是吗?那大夫医术如何?”
“的确高明,想来要不了多久,郡主的身体便可康复了。”
“如此便好。”虽说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曾过多看顾过婉儿,可到底是她的亲生女儿,哪有不心疼的。
“往年你身子不好也不出门走动,人多的地方更是不爱去。这次倒是难得去了靖王府上,不过也好,你也该出门见见人,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怪闷得慌。如何?可觉得有意思?”
“左右诗会的流程不过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特别的。”江南月只是轻笑,语气里倦倦的,没什么波澜。
“往日的就罢了,范闲那一首《登高》如今已是满京城流传,人人赞诵呢!我看了,也觉得不错。对了,当日,你可曾见过范闲?觉得如何?”她语气上扬,似乎真是好奇一般。
“近日来关于范公子的消息比比皆是,长公主若是想知道,随便召一人来兴许都能说个几句。”
她语调忽转,颇为幽怨,又似一番慈母之心,为自己的女儿的婚事被这样随意定下而感到不满,“你也知道陛下偏偏就为婉儿许了这么一桩婚事,外头人云亦云的,真真假假不得而知,到底是没有亲眼见过,总是不放心的。”
江南月神色丝毫未变,唇边依旧氤氲着浅笑,只是扶着矮榻支起身,“长宁与那范公子没见过几面,他究竟性情如何?长宁也不得而知。到底是晨郡主的婚事,长公主合该亲自见见的。”
“是啊,该亲自见见的~”
江南月徐徐起身,熟门熟路的从侧边的一处架子上取下一把琵琶,这柄琵琶洁净无尘,木质莹润,定是有人常常保养,只是看着到底有些岁月,一看就知是旧物。
抱着琵琶重新回到她身边席地坐下,轻轻拨弦,试了几个音,“长公主久不听长宁弹琵琶了吧!不知可否赏脸听一曲?”
李云睿掩唇一笑,“你的琵琶早些年便弹的极好了,如今只怕是师傅也比不上的。何须赏脸,往后都怕是得求着你一曲了。”
江南月也不再多言,指尖微勾,一道清碎的弦声随之迸出,一抹一挑之间,一曲婉转悠扬之调响彻碧云。
李云睿重新侧躺回榻上,单手支颐,双目微阖,另一只手搭在腰侧,一下一下的打着拍子。
直到暮色昏昏,屋内光线渐渐暗沉,江南月拨完最后一个音,看着榻上似是已经睡着的李云睿,放轻脚步起身欲将琵琶送回原处。
“拿来给我吧!”
江南月循声望去,李云睿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就好像刚刚那句话像是幻觉一般,不过她还是将琵琶送至榻前搁下,然后转身离开。
“阿月~”
江南月脚步一顿,转身回望,只是未曾再度上前,只是隔着纱幔遥遥望着她,“长宁在。”
“阿月觉得太子如何?”李云睿甚至没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好似只是随意一问。
江南月羽睫微颤,敛下眸子,“太子殿下,玉质金相、龙章凤姿,自是贵不可言。”
“呵呵~贵不可言。”李云睿掩唇一笑,慢慢掀开眼皮,透过纱幔注视着那道身影,声音依然柔和,眼里却没什么情绪,“那,阿月觉得老二又如何呢?”
她微微一顿,眼眸微抬,“二殿下轩然霞举、松风水月,亦是矜贵不凡……也是个极爱书之人。”
江南月知道她在看着她,她也同样回望。
清风自殿外徐徐而来,吹皱一殿的纱幔,在她眼前荡漾着,在空中摆动起一道道的波澜。
殿内安静了许久,直到里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罢了,你回去吧!”
江南月毫不留恋的应下,“是,长宁告退。”
还是来时的那位女史,一路将江南月送至马车上,素衣一直等在这里,见她出来,立刻下了马车,将她扶了上去,接着冲那女史一颔首,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此时夕阳渐沉,天边还有一丝余晖未被暗色吞没,而马车里车帘一盖,立刻昏暗起来。
江南月端坐在位置上,双目紧闭,面色如常,只是不知在想着什么。
周遭安静异常,只听得马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蹄踢踏响。
而广信宫内,李云睿看着江南月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直到夜风凉凉吹起纱幔,将她耳侧的墨发吹散,她目光幽幽,“到底是长大了,同我都不如小时候那般亲近了,对我也有秘密了。”
夕阳余晖一点,恰恰落进殿内,李云睿抬手抚上那柄琵琶,在凤凰台处轻轻摩挲,指腹触及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一笔一笔像是一个字。
她张了张口,无声的念出一个名字,接着,一声轻叹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