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春分,料峭的寒意刚褪尽,风里裹着新抽的柳丝气,混着泥土翻涌的腥甜,沁得人骨头缝里都发软。可列车窗沿边的少女,却像没闻见这春意似的,指尖死死蜷着褪色的布包带,目光黏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上,眼窝陷得深深的,像盛着化不开的墨。
许汐汐的膝盖上搭着条薄毯,可那毯子遮不住她裤管里的僵硬——七岁那年在晒谷场追蝴蝶,被滚落的石碾子砸中腿骨,此后大半辈子就跟床和轮椅绑在了一起。
车厢里孩童的笑闹撞在耳膜上,她睫毛颤了颤,眼前晃过母亲夜里偷偷抹泪的侧脸,父亲攥着缴费单时凸起的青筋。风华正茂的年纪,旁人在学校里背公式、在操场上追跑,她却只能数着天花板的裂纹,算着家里又为她多欠了几文药钱。那道伤像条冻僵的蛇,盘在她心上,一年年勒得更紧。
这次来投靠南方的婶婶,原是父母咬牙做的决定,说或许换个环境能好些。可列车一站站停靠,报站声从清晰到模糊,就在她数着最后三站路时,“轰隆——”一声巨响撕开耳膜,车身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拽着坠向深渊。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混在一处,她却异常平静地闭上眼。
为什么所有苦都要堆在她身上?为什么连个撒欢跑的童年都吝啬给她?无数个“为什么”在舌尖打转,最终都咽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只想再看看母亲鬓角的白发,听听父亲粗声的训斥,那些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痛!
尖锐的刺痛从脊椎窜上来,像有针在扎。许汐汐猛地睁开眼,不是预想中的黑暗,而是晃眼的绿——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筛下金斑,落在她手背上,暖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木香,还有熟透野果的甜腥。
“我不是死了吗?”她喃喃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污泥。这不是天堂,天堂不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更让她浑身一震的是,她的腿——她试探着动了动膝盖,竟能弯曲!她撑着身旁一棵布满青苔的树干,缓缓站起身,腿骨传来久违的酸胀,却稳稳地托住了身体。
不是梦!她的腿好了?
狂喜还没褪去,周遭的窸窣声就让她汗毛倒竖。她猛地转头,只见四五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围了上来,他们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刻,最骇人的是——每个人头顶都竖着毛茸茸的耳尖,身后还甩着长长的尾巴,有狼尾的蓬松,有豹尾的矫健。
“这有个雌性!”最前面的狼耳男人咧嘴笑,露出尖尖的犬齿,“脸脏是脏了点,身段看着还软和。”
“抓回去给族长,寒季说不定能多分块肉干!”另一个豹尾男人搓着手,眼神像打量猎物。
雌性?族长?寒季?许汐汐脑子“嗡”的一声,这些词像外星语,砸得她晕头转向。她刚想后退,那群人已经扑了上来,带着野性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你、你们……”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喉咙。这是什么地方?人族变异了?还是她掉进了什么猎奇实验室?
狼耳男人俯身凑近,鼻尖在她颈间嗅了嗅,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嘴角竟溢出一丝晶莹——是口水。许汐汐只觉得天旋地转,上辈子躺了十几年积攒的虚弱感瞬间涌上来,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那群兽人愣住了,面面相觑:“这就晕了?我们还没碰呢……”
再次睁眼时,她躺在一张冰凉的石床上,身下铺着干燥的茅草。一个苍老的老婆婆坐在床边,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穿着粗厚的兽皮围裙,脖子上挂着串磨得发亮的兽骨项链。
“醒了?”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温和,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掌心带着粗糙的暖意,“我是斯坦部落的大祭司。”
许汐汐的心沉了下去。陌生的称谓,陌生的环境,她真的穿越了。别人穿越不是有系统就是有空间,她倒好,直接掉进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欲哭无泪,偏过头看着石墙上摇曳的树影。
“你是哪个部落的?”大祭司又问,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额角。
许汐汐慌了神,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几千年后的现代吧?她咬着唇,正想编个借口,就听大祭司又道:“是跟族人走散了?”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嗯,走散了。”
大祭司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要不就留在我们部落吧。你虽然长的不怎么样,可我们部落雄性多,总有你能瞧上的。对了,你染了寒病,得好好养着。”
哪有这么直白的说人长的不好看的...
许汐汐确实觉得浑身发冷,大概是感冒了。在这连药草都分不清的地方,也只能先答应下来。等大祭司一走,她就借着石屋角落的水盆,仔仔细细洗了脸。石镜中映出的脸,虽有些苍白,却是她熟悉的模样,眉眼清秀,哪有什么麻子?不过是之前沾的污泥罢了。
她刚擦干净脸,门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重物撞在了门上。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头半人高的灰毛巨狼扑了进来,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石屋里亮得惊人。
“啊——!”许汐汐吓得魂飞魄散,刚好转的腿又软了,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她暗叹,在这鬼地方,怕是活不过几天就得被吓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模糊的训斥声中醒来。“白栩!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是族长后裔,行事要稳当!”大祭司的声音带着怒意,一拳打在名为白栩的人的头上。
“我就是想看看新来的雌性怎么样了……”一个少年委屈的声音响起。
许汐汐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大祭司身旁站着个少年。他有着浓密的灰色卷发,垂到脖颈,发梢带着点自然的凌乱;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灰狼耳,正耷拉着;金色的瞳孔里满是不服气,却又藏着点无措。
这也太好rua了吧……许汐汐看得有些发怔。
“你醒了?”大祭司转过头,脸上的怒意消了些,“抱歉,白栩这孩子太莽撞,吓着你了。”
白栩也跟着点头,狼耳轻轻抖了抖:“对不起。”
许汐汐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虚:“我没事。”
大祭司又跟白栩低声说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在部落里少化兽形,免得吓到雌性。白栩噘着嘴应了,被打发走后,大祭司才挨着石床坐下,笑着问:“还没问你名字呢。”
“许汐汐。”
大祭司念叨了两遍,忽然盯着她的脸愣住了,随即惊叹道:“原来你这么漂亮!比雨莫还好看多了!”
许汐汐一愣:“雨莫?”
“是副族长的女儿,咱们部落里出了名的美雌性。”大祭司笑着摆摆手,“不过跟你比,还是差远了。”
许汐汐有些不好意思。在现代,她顶多算清秀,哪听过这么直白的夸赞?正腼腆着,就听大祭司话锋一转:“要不,让白栩做你雄性吧?”
许汐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进展也太快了!
“那孩子不错的。”大祭司见她发愣,又说,“你在森林里昏倒,就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许汐汐彻底懵了——那头吓晕她的巨狼,居然是她的救命恩人?
“我......我想想吧。”她结结巴巴地说。
“也好。”大祭司不勉强,掰着手指头数,“要是不喜欢白栩,部落里还有虎族的、鹰族的……都壮实得很!”
许汐汐没心思听这些,她才十七岁,可不想这么早就定下来,还是跟个能变狼的兽人。她四处望了望,试探着说:“大祭司,我想出去走走。”
大祭司应了,叮嘱她别走太远。
刚走出石屋,许汐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部落不大,四处散落着石屋和掏空的大树洞,雄性兽人们大多赤着上身,在空地上打磨石器或鞣制兽皮,见了她,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直勾勾地黏过来,带着惊艳和好奇。
长得漂亮果然是种罪...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想躲开视线。
晃悠到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一个雌性挡住了她的路。那雌性身形壮实,皮肤是长期日晒的麦色,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身后跟着五六个雄性,个个眼神都黏在她身上。
许汐汐愣了愣——这部落的雌性颜值和雄性差距也太大了,而且这阵仗,倒像是远古皇帝带着宠妃......
“你就是新来的雌性?”那雌性挑眉打量她,语气带着审视。
周围的议论声立刻涌了过来:“这小雌性真好看!”“比雨莫还俏呢!”“声音也软乎乎的...”
许汐汐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就是大祭司说的雨莫。只见雨莫的脸瞬间涨红,狠狠瞪了眼身边对着许汐汐发呆的雄性,怒声道:“哪来的野雌性,也敢跟我抢风头?”
许汐汐刚想开口,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雨莫,别闹了。”
是白栩!他不知何时回来了,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光,八块腹肌线条分明,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锁骨窝里。
雨莫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语气也软了:“栩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栩没理她,径直走到许汐汐面前,眉头微蹙:“你没事吧?”
许汐汐摇摇头。
“走,我带你回我家,别跟不相干的人耗着。”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她衣角沾的草屑,指尖带着点凉意,眼神却轻蔑地扫过雨莫一行人。
不等许汐汐反应,他就拽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雨莫在身后气得直跺脚,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雌性,竟敢抢她的栩哥哥!
走了没几步,许汐汐就看见不远处的石屋旁,躺着一头足有半人高的野猪,想来是白栩刚猎回来的。“你去打猎了?”她问。
白栩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嗯,去我家吃晚饭吧。”
许汐汐有些惊讶,这兽人也太自来熟了。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金瞳,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狼崽,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白栩立刻高兴地欢呼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头威风凛凛的巨狼,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示意她上来。
许汐汐看着他毛茸茸的狼耳和蓬松的大尾巴,心里的小人儿早已尖叫——上辈子瘫痪在床,她最羡慕的就是能摸毛茸茸的宠物!此刻欲望战胜了理智,她小心翼翼地爬上狼背,一手忍不住揪住了软乎乎的狼耳。
“唔...”白栩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是舒服又像是忍耐。
许汐汐更得寸进尺,手指顺着狼耳滑到尾巴上,那毛又软又密,手感好得不像话。她甚至把脸埋进他颈后的绒毛里,呼吸间全是阳光和草木的清香。
她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察觉身下的狼身体越来越烫,金色的瞳孔渐渐染上赤红,尾巴也绷得越来越紧。直到她玩累了,瘫在狼背上昏昏欲睡,白栩才放缓脚步,尽量平稳地往前挪,生怕颠着她。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狼嘴开合,发出少年的声音。
“许汐汐。”她迷迷糊糊地答。
“我叫白栩。”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那...你愿意做我的雌性吗?”
许汐汐瞬间清醒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我......我还没想过!”
白栩的狼耳“唰”地耷拉下来,尾巴也蔫蔫地垂着。他好不容易捡到个漂亮又合心意的小雌性,可她好像不喜欢自己...他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却还是低声叮嘱:“坐稳些,快到了。”
许汐汐乖乖应了,心里却乱成一团麻。穿越、兽人、还有个追着要她做雌性的狼少年...这几天发生的事,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离奇。
白栩的家在部落边缘,离中心区有些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许汐汐光顾着胡思乱想,直到白栩停下脚步,她才回过神。
“汐汐,到了,下来吧。”白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哦...”她迷迷糊糊地爬下来,刚站稳,就见眼前的巨狼金光一闪,化作了赤着上身的少年。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许汐汐吓得捂住眼睛,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啊!”白栩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挂着的兽皮,胡乱缠在腰间,“刚、刚化形,还没来得及...”
兽世都这么开放吗?许汐汐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瞥见的画面,心脏“砰砰”直跳,嘴里不停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穿、穿好了。”白栩的声音带着点结巴。
许汐汐这才慢慢松开手,跟着他走进石屋。一进门,她就皱起了眉——屋里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石床,铺着杂乱的茅草,角落里堆着几块兽骨和一把石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你先坐着。”白栩指了指石床,“我去弄吃的。”
许汐汐点点头,心里暗道:这条件也太原始了。
没一会儿,白栩就从外面拎进来一块野猪腿肉,上面还带着血丝,递给她:“吃吧,刚猎的,新鲜。”
许汐汐看着那块生肉,胃里一阵翻腾,没忍住,“哇”地吐了出来。
白栩顿时慌了,狼耳直直竖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带你去找大祭司!”说着就要抱她。
“我没事!”许汐汐急忙推开他,擦了擦嘴,“我是说,这肉...不用烤一下吗?”
白栩愣住了:“烤?我们部落没有这样吃的。”
许汐汐彻底傻眼了:“你们都吃生肉?”
“也不是。”白栩挠挠头,解释道,“热季的时候,我们会引天火烤些肉干存着,寒季就吃那个。平时雄性都吃生肉,方便。”
许汐汐这才明白,这个世界分为3个季节,热季、寒季、雨季,热季时间最长,持续6个月,寒季排在其次,有五个月,而雨季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兽人们在热季靠太阳取火烤肉干,能吃到寒季结束,难怪大祭司说寒季缺食物。
“可生肉...”她实在接受不了。
“我这里没有肉干,平时没人来。”白栩的声音低了下去,尾巴也耷拉着,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许汐汐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心里软了软:“没事,我不饿。”
“不行!”白栩眼睛一亮,“我去给你找!等着我!”话音未落,他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许汐汐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倦意却像潮水般涌来。她蜷缩在石床上,闻着淡淡的草木香,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