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台阶上,乔婉娩撑着下巴看着天上的月亮,另一只手里的酒瓶晃啊晃,睫毛上还沾着泪,梨花白的酒香几乎包裹了她的全身,显然在来找李莲花之前就喝了不少酒。
李莲花拿过她手里的酒瓶,乔婉娩也没拒绝,转而双手支着下巴。声音有些软,她好像真的喝醉了,已经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了。
乔婉娩今天是中元节,相夷胆可小了,每年的今天都要赖在我的院子里,让我陪他下一晚上的棋,他就是个臭棋篓子,下棋差得很,每次都输给我,输了又要撒娇卖乖。一直到天明,又要在我院里蹭饭,娇气得很!
乔婉娩他生的好看,江湖上的女儿见了他无一不喜欢的,有一次他在秀月楼里与她们的花魁对赌下棋,我还记得那花魁叫牡丹,真不负牡丹之名,生的国色天香,名动江南,爱慕她的男子真是数不胜数,相夷自然是输了,应约输一局棋对一句诗,结果连输三十六局,于是便以胭脂为墨在墙上写下《劫世累姻缘歌》。
乔婉娩的声音低了下去
乔婉娩他年轻,骄傲,也爱玩,每每想到这里,我也曾怀疑他是否真的对我有情。可很快,我也没时间想那么多了,东海大战,四顾门分崩离析,他也不见了,我也去过秀月楼,李先生,你知道牡丹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等李莲花说话,乔婉娩自顾地往下说,也没看见李莲花猛灌了几口酒,早在听到阿娩声音低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乔婉娩牡丹知道了相夷失去踪迹的消息,几次来过四顾门要见我,我那时下不了地,也未曾见他,后来我身体好些了,东海遍寻不到他的身影,南下北上,他从不肯出现,从前我不懂,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呢?
说罢,乔婉娩看了眼李莲花,李莲花心中一紧,又听见乔婉娩说
乔婉娩他心有隐藏,纵使我有通天的本领,也找不回他,或许他也早已变得与从前完全不同。
乔婉娩我与牡丹相见是在我找他的第十年,牡丹也寻得良人,准备出嫁了,她着喜袍,很是明艳动人,她对我说,“相夷看上的江湖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不及我美,也不及我爱相夷之深,十年之久,连人也找不到,水性杨花的贱人,与肖大侠卿卿我我,朝三暮四,不过十年,就移情别恋。这有些人哪,就只在乎天下第一的虚名,你乔婉娩就不配得到相夷的爱重。”
乔婉娩她说的掷地有声,我好像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她原来爱相夷至深,可是,可是……穿着嫁衣嫁为他人妇的是她,说十年长的是她,说十年短的也是她,怎么十恶不赦的就成我了呢?她叫他相夷!那我呢?
乔婉娩带着哭腔,转头看向李莲花,双手有些无错的胡乱比划,说出的话也颠三倒四,委屈的诉说着。
乔婉娩的双手在空中无措地划动着,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要推开某种沉重的压力。她的手指时而蜷缩,时而张开,最终无力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紧紧攥住了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乔婉娩她叫我贱人……她说我水性杨花……
乔婉娩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呓语,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乔婉娩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找了他好久,找得……找得这里……
她忽然用拳头重重捶了捶自己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力道很重,自残般的捶打。
乔婉娩这里都空了,都疼了……他们都说我该放下了,说相夷不会回来了,说紫衿很好……我知道他很好,可是……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变成一种无意识的、反复揉搓心口衣料的姿态,仿佛那样就能缓解某种窒闷的疼痛。
乔婉娩可是这里……这里装不下别人了……它不听话……它总是疼,总是在夜里醒过来,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我控制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语调变得急促而充满自我厌弃,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酒气,滴落在石阶上。
乔婉娩牡丹说得对……是我不好……是我找不到他……是我不够好……所以他不要我了……他一定是对我失望极了……
她开始轻微地发抖,仿佛坠入冰窖,双臂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 乔婉娩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李莲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见过她端庄自持的样子,见过她悲伤垂泪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被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否定撕扯、碾压得语无伦次、行为失控的模样。
他猛地伸出手,抓过那只用力捶打自己胸口的手,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握入自己微凉的掌心。另一只手犹豫了一瞬,终是轻轻落在她不住颤抖的背上,生疏而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李莲花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石中磨出,
李莲花阿娩,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乔婉娩似乎被掌心的温度和背后生涩的安抚短暂地拉回了现实。她抬起朦胧的泪眼,茫然地看向他,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寻找一个锚点。
乔婉娩先生?
她喃喃道,眼神依旧涣散
乔婉娩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是不是……真的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李莲花望着她空洞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十年积郁的沉疴和近乎毁灭性的自我怀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下一秒,眼前这个人就会在他面前碎成齑粉。
他攥紧了她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这样才能将她从那个黑暗的漩涡里拉扯出来。
李莲花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娩!
他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容置疑地
李莲花你很好。是这世间……最好、最值得被爱的女子。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李相夷的笃定,带着李莲花的心疼,毫无遮掩地撞入乔婉娩耳中。
她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凝固在脸颊上。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又轻轻摇晃起来,将两人交织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阶上,忽明忽暗。
李莲花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自己或许越界了,但在此刻,他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想驱散她眼底那令人心惊的灰败和绝望。
良久,乔婉娩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全然的、依赖的姿态。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乔婉娩…真的吗?
李莲花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任由她靠着,落在她背上的手,依旧一下下,轻轻地拍着。
仿佛无声的答案,融化在梨花白残余的酒香里,和这个中元节清冷而漫长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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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劫世累姻缘歌》还有秀月楼还有花魁都是原著里的,但是花魁的名字是我起的,棋局的情节是用了原文的情节,但是后面的牡丹成亲,还有与阿娩交谈那里就是我自己写的啦
作者说这个情节主要是以牡丹为影子,映射的是男主的梦女们,网上一些言论真挺有意思的,我只能说,梦女喷得再厉害,也改变不了阿娩是相夷莲花唯一爱过的,心尖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