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给时希重新打了强效退烧针,又挂了点滴,一番忙碌后才擦着汗转向黎灰。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依旧强大却明显透着疲惫与焦躁的男人,斟酌着开口:“黎总,时小姐这次高烧反复,来势汹汹,肺部炎症有加重的趋势。这24小时非常关键,必须密切观察体温、呼吸和意识状态,按时服药,物理降温也不能停。最重要的是……”陈医生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几天,身边绝对不能离人。 尤其是晚上,很容易出现病情反复甚至危险状况。”
“离人?”黎灰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佣人……”
“普通佣人不行!”陈医生立刻打断,“需要懂基本护理,能及时发现异常,果断处理突发状况的人!王妈不在,您最好……”他后面的话在黎灰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目光下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最好您亲自守着。
黎灰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堂堂寰宇集团总裁,日理万机,竟然要像个护工一样守在一个他“恨之入骨”的女人床边?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语气森寒,“你可以走了。”
陈医生如蒙大赦,留下详细的护理注意事项和一袋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低气压中心。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时希微弱的呼吸声和点滴液滴落的细微声响。黎灰站在床边,像个僵硬的雕塑,死死盯着床上昏睡的人,眼神复杂地翻涌着怒火、烦躁、抗拒,还有一丝被强行摊派任务的屈辱感。
让他守着她?做梦!
他转身大步离开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走到书房,他烦躁地拿起电话,准备调派几个最得力、最细心的助理过来轮流值守。
然而,电话拨通前,陈医生那句“绝对不能离人”、“尤其是晚上,很容易出现危险状况”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时希烧到40度人事不省、呼吸微弱的样子,闪过她眼角滚落的泪水和那声破碎的“妈妈”……一股冰冷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猛地将电话摔在桌上!不行!那些助理再得力,终究是外人!他们能像他一样……像他一样在发现异常时立刻咆哮着把医生吼来吗?他们能像他一样……在喂水失败时感到那种灭顶的恐慌吗?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公事公办,甚至可能因为惧怕他而隐瞒细微的异常!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躁。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最终,他颓然坐进宽大的皮椅里,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阴鸷地盯着电脑屏幕上堆积如山的待处理邮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别墅陷入更深的寂静。黎灰依旧坐在书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试图处理邮件,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耳朵也下意识地捕捉着走廊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寂静被一声突兀的、压抑的咳嗽声打破!声音来自时希的房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黎灰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弹射而起,撞开椅子,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推开时希的房门,只见她侧着身,咳得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颤抖,脸色因为窒息般的咳嗽而憋得发紫,点滴的软管都被牵扯得晃动不已!
黎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几乎是粗暴地将她半扶半抱起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紧绷:“咳出来!时希!给我咳出来!” 动作毫无章法,力道也没轻没重,与其说是在帮忙,不如说更像是在发泄内心的恐慌。
时希被他拍得生疼,但剧烈的震动似乎真的帮助她咳出了卡在喉咙深处的一口浓痰。她剧烈地喘息着,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他怀里,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黎灰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滚烫和虚软,听着她急促的喘息,刚才那股灭顶的恐慌感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以及更深的恼怒——对时希,更对他自己!
他粗鲁地将她塞回被子里,动作僵硬地重新调整好点滴管,恶狠狠地盯着她咳得通红、布满泪痕的脸:“废物!连咳嗽都不会!想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语气是极致的刻薄,可眼神深处却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他转身想走,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陈医生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绝对不能离人**”、“**尤其是晚上**”……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个该死的女人,离了人,真的会出事!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命运戏耍的愤怒席卷了黎灰。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最终,他像是认输般,带着一身低气压和极度的不情愿,拖过房间里那张单人沙发,重重地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坐了下来,身体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一场军事会议,脸色阴沉得能冻死人。
“别自作多情。”他对着床上昏沉的人冷冷开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不想我的房子变成凶宅,也不想麻烦警察。”他拿出手机,开始处理邮件,屏幕的冷光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形成一种极其不协调的画面——一个掌控着商业帝国的冷酷总裁,被迫守在一个病弱女人的床边当“守夜人”。
长夜漫漫。黎灰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可时希每一次稍微沉重一点的呼吸,每一次无意识的翻身或呓语,都像一根细线,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他需要不断地抬头确认她是否安好,确认点滴是否顺畅,确认她的呼吸是否平稳。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身体的疲惫还在其次,那种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和被迫放弃掌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后半夜,时希似乎睡得安稳了些。黎灰处理完最紧急的几封邮件,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靠在沙发背上,想闭目养神片刻,却不知不觉被倦意吞噬。
朦胧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看着父母冰冷的遗体,周围是债主狰狞的面孔和嘲讽的话语……然后,一个穿着昂贵小洋裙、像公主一样的女孩走了过来,随手将一团粉色的棉花糖塞给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施舍的怜悯……“拿着,可怜虫。”那清脆的声音如同魔咒……
“不!”黎灰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下意识地看向病床——时希依旧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随即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他竟然……竟然在这种地方睡着了?还梦到了……那个该死的钥匙扣和……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试图用尼古丁驱散内心的混乱和那梦魇带来的不适感。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烦躁。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黎灰掐灭烟头,走回床边。他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时希,烧似乎退了一些,脸色不再那么潮红,唇上的干裂也因他半夜用棉签沾水润过而好了些。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倔强和防备,只剩下一种脆弱的宁静。
黎灰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恨意依旧盘踞,可另一种陌生的、带着沉重枷锁的情绪,也在这被迫的守候中,悄然滋生。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她微凉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猛地收回,仿佛被烫到。
他转身,带着一身疲惫和更深的混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而在黎灰离开后不久,时希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许多。她清晰地记得半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咳嗽,记得那个将她粗暴扶起、拍得她生疼却让她咳出来的怀抱,也记得……在她咳得几乎窒息时,耳边那一声压抑着巨大恐慌的低吼。
她微微侧头,看向那张被拖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面还残留着坐过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黎灰的雪松香和……未散的烟草味。
陈医生那句“这几天别离开她”的叮嘱,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黎灰牢牢锁在了她的病榻之旁。这场被迫的“守护”,如同一场荒诞的默剧,演尽了黎灰的嘴硬、失控、抗拒,却也无声地刻下了他无法掩饰的恐慌和那笨拙到极致的“在意”。长夜已尽,黎灰用刻薄武装自己狼狈逃离,而时希在晨光中睁眼,心中那潭死水,已然被彻底搅动,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沉寂。那把名为“守护”的枷锁,究竟锁住了谁?答案,似乎已在不言之中。
作者这还是聊天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