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直到红枫中学初中部通知开家长会。
那天,智音难得打扮了一番。鹤彤牵着她的手,将校园走了个遍,事无巨细地介绍:“初中部在二、三层……高中部在四、五层……外语课有专用教室,英日俄在二层,德法西在四层……”
尹智音“你加了什么社团?”
“POP广告设计。”她撇撇嘴,“什么都没学到,不过我都在课上写作业。”
整个上午,学生都牵着家长在校园里转悠。家长会按年级顺序来,七年级最后。
会场里,一串串奖项念出,“优秀学生奖”、“全科进步奖”,统统没有鹤彤。智音安慰自己:“万一女儿是单科进步呢?”
接着是漫长的思想教育,最后放了部连成年人都觉得煎熬的电影。字幕滚动时,年级主任敲了敲麦克风:“现在请各位家长移步到孩子所在班级,与任课老师交流。”
走廊上瞬间挤满人。智音按鹤彤早前带她走过的路线,找到七年级三班。教室门旁的名单表上,鹤彤的名字后贴着一张小标签:「数学单科进步12名」。
数学老师是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教师,手里的圆珠笔转个不停:“陈鹤彤最近不写‘此题不会’了,但跳步骤问题严重。”他抽出一张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红笔批注:「缺少关键步骤,结论无效」。
“以后一定要对孩子强调,千万别跳步。尤其到中考时,跳一步就要吃很大亏。”
至于其他两门主课,鹤彤的情况同样存在硬伤。
语文老师用红笔圈出鹤彤作文的结尾段:“描写部分不错,但结尾强行拔高——脱离自身体验的空洞议论,最高不超过32分。”
英语老师则对另一位家长解释:“背单词和完形填空是两种能力。就像会认砖头不等于会盖房子。”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渐渐空旷的走廊里。“跳步骤问题严重”和“空洞议论”的评语,像悬在空气中的微尘,清晰可感。一种关于“下一步”的、心照不宣的压力,已经悄然落在了彼此的肩上。
家长会过后,智音翻看鹤彤的试卷。语文阅读题问“本文表达了作者的哪些想法”,她觉得这问题本身就不合理。英语完形填空的选项读起来都很通顺,数学题则已完全看不懂。
于是,“商量报辅导班”再次提上日程。这回,母女俩都没再说什么。
第一个补习班上了不到三周就停了。老师约谈时告诉智音:“您女儿好像还在用小学那套学习方法。每次我问她哪里不明白,她总说都懂了。可只要把例题的数字换一换,她就束手无策。”
陈砚听完,把补课费收据对折两次,塞进了钱包最里层。
尹智音“那您说,中学到底该怎么学?”
“这么跟您说吧,”补习班老师把圆珠笔搁在错题本上,“小学是直接告诉你该记什么,到了初中全靠自觉。要是不趁早改过来,等上高中迟早要吃亏。”
补课老师的话让夫妇俩陷入沉思。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周六上午,三杯红茶摆在茶几上。鹤彤把补习机构发的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封面上用荧光笔画满了星星。
尹智音“那个老师……你觉得他讲得明白吗?”
陈鹤彤(少年-青年)“反正……比学校老师强。”
陈砚和智音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注意到女儿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茶几上的水渍。
次日早上,智音的微信聊天界面停在和林雯母亲(鹤彤的同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林太太的长语音:
“……预习复习要当成正课对待,我们每天晚饭前专门留一小时做这个。林雯的书包侧袋永远装着计划本,完成一项就打勾……”
智音放下手机,没有回复。那条井井有条的语音,像一把刻度精密的尺子,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测量出了自家教育的混乱与无力。
茶杯在茶几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圈,早已凉透的茶水里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片。她望着那圈水渍,感觉它就像此刻的心情,漫无边际,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