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鹤彤进入大学的第二年。就在某天,智音在整理书房时,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蒙尘的活页笔记本。
塑胶封套已经泛黄,内页边缘蜷曲着,像是被人反复翻开又仓促合上。她认出这是当年向林太太取经后,特意为鹤彤买的“学霸计划本”,扉页还印着「自律改变人生」的字样。
她随手翻开,里面除了前几页有零星几行字(6:30起床,7:00背单词),后面全是空白。倒是夹层里掉出一张鹤彤初二时的物理试卷——59分,边角那句「不喜欢L老师」的笔迹已被时光稀释得近乎透明。
“原来我们连逃避的方式都一模一样。”智音自嘲地想,自己创作时卡壳就跑去查资料,与鹤彤学习受阻就去钻研无关的科幻,本质何异?
然后,她打开手机,找到当年林太太那条长语音的转文字:“……计划本打勾不是目的,是让孩子学会把大目标拆解成……”读到这儿,手指悬在键盘上,而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鹤彤寒假回家那晚,陈砚在玄关帮她拎行李箱时,箱子侧袋里,那本《科幻世界》的封面倔强地露在外面。
“你现在还看这个?”他记得女儿初中时爱看,后来被班主任没收过一本。
“专业课太闷了。”鹤彤脱掉沾雪的外套,“反正你们也不管我学什么了。”
餐桌上,陈砚夹给她一块鱼腹肉——和智音笔下的莱沁第一次捆好渔网时,养父给夹的一模一样。半晌,他问女儿:“听说你在写科幻故事。想问你写的时候……开心吗?”
鹤彤的筷子停在半空。许多年前被少年宫老师握着手涂色的记忆涌上来,她低头扒饭:“比背《国际法》开心。”
深夜,智音路过鹤彤虚掩的房门,看见她趴在床上敲笔记本,屏幕光照亮她啃得参差不齐的指甲。“在写论文?”她问道。
“不是。”鹤彤合上电脑,一边回答母亲的问题。“一篇没选上的参赛稿罢了。”
智音坐在床沿,看到女儿书架上多了几本《克拉克世界》。随后又想起自己笔下所有未完成的女主角,是否也曾这样,在某个深夜被“不够好”的评判噎住喉咙?
尹智音“要是……不麻烦的话,能给妈妈看看吗?”
鹤彤犹豫了一下,将文档点开。主角总在清晨阳台上看日出,因为选这个专业的唯一好处就是不用早起。评委给出的评语是,“你的人物仿若受困于玻璃罐,看得见光,呼吸不到空气。”
智音说评委错了。玻璃罐是鹤彤自己选的。冲这一点,母女俩又是如出一辙。
离家的早晨,鹤彤在玄关弯腰系鞋带时,瞥见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
其中一页写着:「莱沁直到很多年后才懂,养父多给的那块鱼腹肉,就是他全部的语言。里面沉甸甸的,不是歉意,是说不出口的‘我为你骄傲’。」
出了门,鹤彤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一瞬间发酸的鼻子。雪地里,她的脚印一路歪斜,好似一串终于敢写错的笔画,通往下一次日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