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句“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说得云淡风轻,手里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茶几上那支斜逸出的梅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珊那张娇俏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精心描画的柳眉拧了起来,嘴撅得几乎能挂上油瓶。
她脚尖下意识地碾着地,裙摆晃出一圈不甘心的涟漪。这副情态若在疼爱她的人看来,或许是娇憨,可落在林清洛眼中,只觉矫揉造作得刺眼——活脱脱一个硬要学稚子撒娇,却忘了自己早已过了天真年岁的戏子,登台卖力,观众却只觉得尴尬。
待那抹窈窕却带着怨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母亲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梅枝,转过身来。
她走近,携着一缕清雅的冷梅香,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林清洛微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回护:“若若,你要是不喜见她,往后她来请安,你便在房里歇着,不必出来。凭她如何,自有母亲应付。”
林清洛顺势依偎着母亲,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窗外几竿瘦竹掩映,更添几分清寂。
她沉吟片刻,还是将盘桓在心头的疑问说出了口:“母亲,林珊她……为何每次话里话外总要提起她娘亲?仿佛那是多了不得的倚仗。
她娘……玉梅姨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母亲闻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历经世事后的冷嘲。
她抬手,轻轻将林清洛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她厉害什么呀?”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左不过是仗着几分颜色,惯会做那伏低做小、楚楚可怜的姿态罢了。”
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旧日庭院的光影交错。
“当年,我只觉玉梅性子柔顺,心思也单纯,又是家生子出身,知根知底。
她爹娘去得早,我看她孤苦,府里便处处帮衬、提携着她。你父亲那时外放任职,身边总得有个妥帖人照料起居,我思来想去,竟觉得她是最让人放心的……这才让她近了身。”
母亲的声音至此,陡然沉了下去,像是温暖的绸缎下突然露出了冰冷的针尖。
“若非后来那桩事,将我彻底惊醒,我至今怕是还被她那副温良恭俭让的面皮蒙在鼓里,看不清她那颗七窍玲珑、步步为营的真心呢。”
她收回了远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清洛脸上,眼神里是沉淀后的清明与告诫:“有些事,污秽得很,不提也罢。
你只需记得,这深宅大院里头,有些人脸上笑得像朵花,心里却可能藏着淬了毒的针。玉梅……便是如此。林珊今日学得她娘几分形似,却学不来那副浸到骨子里的算计。
但无论如何,我儿离她们远些,总不会错。”
母亲的话音落下,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应和着这段掩藏在岁月尘埃下的往事,无声诉说着当年的波澜与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