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貌似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经不住风寒的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名字很长,我记不太清,只知道醒来时被一圈灼热的眼光炙烤,我感觉身体里什么东西蒸发了。
大病初愈,母亲说要去姐姐家看看。我问她什么姐姐。
绘理啊,你不是天天黏着她嘛。
我不认识。我说。
母亲的眼神蓦地僵在我身上。她敷衍了几句,转身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客厅,明明是回到家,为什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也许是白天被崭新的名字刺激,我做了一个关于绘理的梦。她站在马路对面,风太大我睁不开眼,我看不清她的脸。迷离的世界里,只有绿灯跳成鲜红,剩下一个我不受控制地冲过去。可我追不上她,高速的车灯烫伤我的手臂,然后胸腔,再是心脏。我的眼前茫茫,比雪崩更混淆视线。接着一个个物体闪过。
我只记得那本古铜色的,带着锁的日记。
再后来我被父母的争吵声吓醒,房间隔音不差,但零散的几个词语仍旧尖锐的穿墙而过。我听到他们说忘记,说算了。
可我想打开那把锁,牛头不对马嘴。
我被带去绘理姐姐家。餐桌上长辈们无心又有心地交谈着,语句像是被恶意串成的紧箍咒,掐得我很难受。
绘理要去多久?我母亲问。
她在那里应该会过得很好。应该是姐姐的母亲,笑着说。她笑的好难看。竟有人真会如此答非所问,我原谅了自己一早的牛头不对马嘴。
尴尬的饭局由尴尬的关系拼凑成,掉了一环,便再无法进行。我认为自己贡献了最重要的一环。于是我说自己想去别墅里逛逛,好像连餐桌都松了口气。
我暗自走上了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直觉指使,我停在那扇门前。敲门无人应,但好奇心拍打着手腕,我抛下家门礼仪,明晃晃走进去。
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房间陈设分明陌生无比。我怀疑自己病未痊愈,嗅觉失了灵。可眼睛不会骗人,桌上摆着的小册子,和梦里的日记,几乎一模一样。
我莫非来到了通灵世界。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抖去恐怖遐想,翻开了这本没上锁的日记。内页暖黄,字迹隽永秀丽,恶魔才写不出一手好字。
无非是主人的日常记事。
2019.5.6
[今天第一次和她一起回家]
2019.12.31
[她抱了我,说绘理姐姐新年快乐,我好开心]
2020.7.1
[她第一次亲我,好可爱]
2020.9.15
[祝我们宝宝生日快乐]
2021.1.23
[妈妈说我得去美国留学,她让我永远呆在那里,怎么办]
2022.4.11
[她终于醒了]
戛然而止。
我的头无征兆的疼痛,文字麻痹了神经,可痛感清晰印在我的大脑。
纵使我病得再严重,我也知道九月十五是我的生日,四月十一是昨日。我仔细地寻找着日记里的妹妹和我的关联,我好像要打开那把锁了,但钥匙被扔进大海里。
不明白。
我冲出房门,眼泪爬得满脸都是。日记本最后一页,刚写的新字被刚掉的眼泪洇开,
忘了我吧。好惊心动魄。
我终于见到了母亲口中的、梦中的、日记本中的绘理。
绘理姐姐你不认识了吗?
绘理姐姐。
绘理姐姐新年快乐
上天明明给了我三次开锁的机会。
我望着她,但我不知道说什么。那人与长辈的交谈被我硬生生打断,她目光一滞,瞬间红了眼眶。她带着口罩,我看不到她说的话。也许她根本没有张开嘴。
藕断还有丝连,她的眼睛是留给我最后的丝。我顺着若即若离的丝,在记忆的大海里捞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