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莱伊意识到,不是娜仁图亚不想联系她,而是娜仁图亚根本联系不上她。她能想象到娜仁图亚在湖畔歇斯底里地呼唤温米和她的名字。那坨稀狗屎把两头的通讯截断了。如果不是逃命紧急和水流湍急,她们或许还能听到上面正火力全开试图打死它。
“抱歉,娜仁图亚!我一时冲动了!”莱伊快速念叨着。随后她低头看向温米;“我对不起你,温米!我们真的陷入绝境了!千算万算总有遗漏,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我会亲自在你妈妈面前赔礼谢罪!”
她抬头看路,视野里充斥着传送器。除了孤注一掷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莱伊在传送器面前急停,将温米放在传送设备上。等她安装好线圈并启动电源时,混着浓痰的湖水已经灌入实验室大半,她已经来不及跑到温米身边。时间只够她朝温米死命呼号一个字:“拉!”
温米刚开始就被吓蒙了,直到莱伊这一吼才醒过来。她的小手瞬间握住拉杆,此时脏水前锋已经拍到机器。又用了一个瞬间,温米猛拉拉杆,两人小腿已经被吞没,温米也被冲得双脚离地。
“上帝保佑!机器千万不要出问题!”莱伊已经动弹不得。
机器不负莱伊期望,莱伊感到时间慢了无数倍。无数小闪电在圆盘之间出现,不断在双眼紧闭的温米身边编织或跳舞。她自己当然动弹不得,徒劳地目睹温米的身体被闪电吞噬。她正想呐喊,闪电就转过来将她包裹。在莱伊失去意识前,她的余光瞥见线圈由于超负荷工作而发红发热。湖水正想滴上去,还未接触就蒸发了。
······
得知莱伊和温米安全抵达目的地后,娜仁图亚重重舒了一口气。按照计划她现在只需要等待莱伊的最终汇报并在原地接应。她就近找了个地坐下休息。大家早上起得都很早,于是她双手撑于膝盖,脑袋微垂。似在冥想,实则打盹。
屁股尚未坐热,就有人往娜仁图亚狂奔。战术耳机能隔绝脚步,却挡不了已经盖过远处空前猛烈的枪炮声的大叫:“娜仁图亚,不好了!枪声吸引不了那坨感染者了!”
“什么?”正昏昏欲睡的娜仁图亚倏然打起一万分精神,用力握住来人的手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那人的脸上也写满惊恐,“我们本来差点要把它吸引到岸边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东西突然掉头往莱伊她们去的地方走!我们已经加大火力,但根本无济于事!”
娜仁图亚没有回答,直接绕过他奔到湖边。人们果然火力全开就瞄着那坨东西打,那场面活像拼命防御敌机空袭的柏林和伦敦军民。不过那无数的轰炸机化作一颗颗微小的腐烂肉泥,给人们的视觉造成惨烈摧残后想要扬长而去。愤怒的人们拿出一切枪支手榴弹乃至火箭筒,不过一切的火力打过去,都像落水的石块般,除了在它身上激起些小波澜毫无变化。虽然那东西贴着湖底蠕动,炸弹可以在湖底爆炸,看似将它炸碎了,但碎片还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融合在一起,就像它们互相之间有什么引力,非得要聚在一起不可。两台探照灯亦功率全开,标记感染者移动路线。幸好他们带的弹药不算很多,几分钟后就打光了,否则还会浪费更多弹药。感染者最开始经过的那些地方如果说成是凡尔登古战场或许都有人信。
娜仁图亚光顾着奔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入水。一颗石头将她绊倒,半个身子都打湿了。她挣扎着跪在浅水处,徒劳地看着感染者往洞口赶:“妈呀,完啦——莱伊!莱伊!听得到吗?那只感染者往你们那里去了!喂!莱伊!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该死的!给老娘应一声啊······”
娜仁图亚果然是在歇斯底里地呼喊,甚至不知道别人正将她拖上岸并放在她刚刚坐的地方:“看吧!我说了无数次了要你别去你就是不听!看看现在吧!感染者听不见枪林弹雨却闻着你那个死脑筋留下的痕迹去了!天哪!你要乱劈柴把自己害死我不管但你现在把温米的命也搭进去了!天下还有哪个当妈的比你还要恶毒!哪个当妈的会拿自己的女儿陪葬啊!我还以为你是多正派的人结果你和那些恶棍相差无几!当妈的放任女儿犯错是天大的罪过······”娜仁图亚就这样不断骂着喊着,毕竟她潜意识明白莱伊已经没法回答了。别人透过面罩看到她几乎要哭出来,只能在一旁各自沉默。
······
部落生活回归正轨,也没有人主动提起温米主持的那场盛宴。人们权当莱伊和温米从来都没有来过,没带走的东西统统充公。
隔天,部落门口的瞭望手发现有一辆眼熟的悍马车自公路光明正大向营地驶来。
“土匪来袭!土匪来袭!”他双手做喇叭状吼道。部落立刻进入作战状态。娜仁图亚身体伸出窗外指挥,五个瞭望塔五杆枪齐刷刷做好瞄准。
“现在情况怎么样?”门口的神射手说。他现在还看不清车上人员情况。
“先别开枪,他们看起来有些不对劲。”瞭望手看见货厢有一个留着莫西干头的女人站起来,高举一个写着“请不要开火,我们没有武器”句子的牌子。
“那女人穿着便服,看起来也没带枪。”这句话说完,那女人另外举起“我们无意挑起冲突”的牌子。
“情况怎么样?”娜仁图亚已经登上来。
“看起来他们不是来找打的。”瞭望手转身看她。
“望远镜给我——”娜仁图亚看见女人交替举起那两个牌子,疑惑地皱起眉。交还望远镜后,她朝营地里喊道:“那些土匪想要和平交涉,我们暂且给他们一个机会,毕竟我们有人质。不过各位的枪口必须时刻瞄准了,有问题允许开火!”
“好!”众人异口同声回答。
娜仁图亚在几个持枪者的护送下在大门等候,悍马车在门外停下。两个男人从驾驶室下来,都穿着便服。本来在货厢的女人试图进入驾驶室,一发子弹就打碎了车窗玻璃。女人后退一步,两个男人直盯娜仁图亚。一个眼里带着凶恶,另一个冷静的瞳孔中有一丝疑惑。
娜仁图亚招招手,就有几个壮汉走向两人将他们围住。
“干嘛?”眼神凶恶的男人说。
“搜身。”其中一名壮汉说,“你们现在必须脱光,我们帮你们遮羞。”
“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却迫于劣势地位不得不照做。想要上车的女人则被押到角落做同样的事。
“他们确实没带武器。”待来访者穿好衣服后,搜身者回到娜仁图亚那儿报告。部落酋长只是微微点头,才肯走到两男子面前,双手放在随时可以顺手抽出蒙古刀或柯尔特手枪的位置:“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你们是为那个女人而来吧。”她正说时女土匪被押送回男人旁边。
“正是如此,娜仁图亚。我们既然早已相熟就直接切入正题。”眼神冷静的的男人说,“她现在还好吗?”
“她作为战俘享受《日内瓦公约》规定的各项权益。”
“很好。我们现在能否见她?”
“可以。我带你们去。”
在几名持枪者的护送下,娜仁图亚带三人来到关押武仙座的地方。娜仁图亚昂首挺胸,提着裤腰,用脚重重踹门,对里面故作高傲地说:“喂!里面的!你的野狗同伴来看你了!”
“什么!大力神!鼍龙!红隼!你们来了吗?”
“是我们!”鼍龙激动地冲向铁门,趴在上面朝里面说:“你还好吗?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吧?”在娜仁图亚的授意下,部落成员放下枪口。
“你们怎么样?”听到同伴的声音,武仙座几乎要哭出来。
“我们都还好!但你怎么哭了?你受欺负了吗?”
“你觉得呢!想想我们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吧!”
三名土匪同时看向娜仁图亚,后者抄着手靠在墙上,疑惑地微微扭头。此时娜仁图亚已经离开护送队火力范围,它覆盖整个羁押室门,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时扫射击毙三人且不会伤及首领。现场陷入可怕的尴尬。
“自己开门。”娜仁图亚将钥匙掷过去,大力神伸手接住。他尽力控制自己的怒气以至于不会把钥匙捏变形。
“我只提醒一点,别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后果自负。”钥匙转动的同时娜仁图亚向土匪们抛出这句话。
铁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一开门就是武仙座美丽灿烂的笑容。经过四天的修养,外表上已经看不出那一天她经历的一切。大力神先进去检查监室环境:它由位于角落的储藏室改造而成,只有几个平方,但有干净的床和一张镶在墙上的桌板,还有通风且能采光的窗户。
“住宿环境已经比我们的人好了,有单间有床。连我都是睡吊床。”娜仁图亚突然说道。
“你说的确实不错。这里比我们住的犄角旮旯舒服多了。”大力神没有看她,只是满意地打量房间。
“他们怎么欺负你的?”鼍龙搂住武仙座的双臂。
“别说了!都是报应!”
“这可不像你呀!你从不悔过的!”
“那女人太厉害了,我输了我服气了行吧。”她又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态。
“这才像你嘛!”鼍龙伸手戳她鼻子,逗得后者轻哼一声,两腮也发红。
“原来是对小情侣,不错不错。”娜仁图亚心想,却并没有对五天前她的亲口命令有任何悔过。它们是两码事。
“是她放走了你们吗?”轮到武仙座提问了。
“不,是温米小姑娘决定放我们离开。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了。”
“谢天谢地。至少我不用孤零零在世上闯荡了。”
“那个女人呢?”大力神问娜仁图亚。
“死球了。”娜仁图亚不堪地扭过头去。
“温米小姑娘呢?”红隼追问道。
“跟着她老娘一起死球了!”娜仁图亚变得极为阴沉,并重重拳打一下墙壁。现场再次陷入尴尬。
过了好一会娜仁图亚才缓慢收回青筋暴起的手臂,整个人像一颗柳树般垂在原地。所有人都暂时不敢动弹。又过了一会,娜仁图亚幽幽拔出柯尔特手枪,枪口和苍白忧郁的脸同时抬起,指向大力神的胸口:“滚!给老娘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否则格杀勿论!”
“听到了吗?娜仁图亚叫你们滚蛋!”
“谁叫你提这个名字的!”
“这里从来都不欢迎你们!”
很明显,“温米”这个词激起了公愤。娜仁图亚的理智使她如一座雕像般保持坚固的瞄准状态,雪白的肌肤和柯尔特枪身闪着同样的光。
“十。”娜仁图亚开始倒数。护送队为土匪们让路。
“她可以一起走吗?”鼍龙拉起武仙座的手。
“九。”
“唉,不管了。都走吧。再不济一起死在这。”大力神同时推着两人的背往外赶。
“八。”
土匪们畅通无阻,护送队紧随其后。娜仁图亚跟在最后高声倒数,土匪们只得加快步伐。
“七。”
土匪们齐刷刷跃出别墅。更多枪口指向他们,没拿枪的人的眼睛成了最锋利的刀剑矛矢。就连小朋友的眼睛也化作能把人千刀万剐的利刃。
“六。”在室外娜仁图亚放高声音。
“快!快!”大力神催促着。
“五。”
护送队原地并排站,平举手里的枪。
“四。”
所有的枪口都抬起了。
“三。”
人们扣住扳机。
“二。”
土匪们跑近门口的瞭望塔。
“一。”
跑在最前面的红隼已经冲出大门,鼍龙和武仙座携手踏入门框,大力神只落后半步。
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声音消失后,安然无恙的土匪们才肯转过头,看到子弹全都打在大门朝内的地上。不必多说,此地不再适宜停留。悍马车以最快速度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