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角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氤氲一室静谧。
三郎一袭明黄暗纹云龙常服,衣上金线在日光下流转如波,正与蒋长扬对坐于紫檀案前。案上茶汤初沸,白雾升腾,模糊了二人神色。
“人家烧了你家娘子的园子,你便烧了人家父王的私库,” 三郎执起越窑青瓷盏,唇角微扬,“你和牡丹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
蒋长扬斜倚在圈椅上,他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慵懒:“陛下可还满意?”
“自然满意。” 三郎眸色一沉,“若不是芳园失火,纾祯又怎会受伤?胳膊上的伤现在都还没好全呢。” 茶盏重重一搁,惊起案上浮尘。
蒋长扬把玩着腰间玉佩,眼底寒光乍现:“宁王囤积火油私造兵器,我若不一把大火把他烧了,来日烧的可就是你的大明宫。”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切换姿态。三郎长腿一抬架到案上,明黄衣摆扫落茶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鎏金葡萄纹果盘,正懒洋洋地捻着蜜饯;蒋长扬则歪在椅中,掌心转着颗象牙镂空球,活脱脱一副佞臣模样。
宫人躬身入内,伏地行礼:“陛下,花鸟使。”
“陛下,今日早朝闹翻了天。” 宫人额角冒汗,“昨夜大王私库走水烧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扑灭,百姓们十分惶恐,都聚到京兆府门口讨要说法来了。户部也派人前来查问。”
三郎漫不经心吐了颗果核:“皇兄的私库院墙高大,独门独户,还能烧到百姓院里?”
“火虽未殃及百姓,但一月之内三地着火……”宫人偷瞥天子神色,“百姓怕哪天烧到自己家……”
“百姓杞人忧天。” 三郎嗤笑,“户部瞎凑什么热闹,这么爱做事,是朕给的俸禄太多了吗,让任京兆自己看着办吧。”
宫人硬着头皮继续:“陛下,此事还涉及到花鸟使的小夫人,花鸟使的小夫人也去京兆府了,说上一回烧的就是她的园子。另外,县主也派人传话了,说安王府失火烧毁严重命任京兆严查凶手。”
三郎“惊讶”地坐直身子:“纾祯也过问了?”
蒋长扬适时“忧心忡忡”道:“陛下,臣的园子被烧,本不算什么,但大臣家宅和皇家私库接连被烧毁,涉及宁王与安王,未免太巧,莫不是有什么对皇家不满,若是不好好查清楚,这把火下次就不知道烧到哪里去了……”
“烧到朕头上来?!” 三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快把人叫来!朕要亲自查!”
殿外秋风卷落一片枯叶,飘飘荡荡落在砚台边,像一句无声的判词。
御书房内,鎏金蟠龙烛台映得满室煌煌。三郎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常服上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面。蒋长扬立于御案一侧,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如松,只是唇角噙着的那抹似笑非笑,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宁王被安置在左侧太师椅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任京兆则跪伏在下首,额头抵地,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陛下," 任京兆声音发颤,"武侯立刻就去了,只是库里的货物特殊,所以迟迟未曾扑灭,才惹得民声如沸。"
蒋长扬忽然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玉佩:"什么货物能烧上一整夜?不会是任公失职所寻的托词吧?"
三郎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朕还没罚你呢,就开始推托。"
任京兆身子一抖,偷偷瞥向宁王求救。宁王轻咳一声,从容开口:"任京兆并无虚言。此火不灭,只因烧的是玄青火油。"
三郎"惊讶"地挑眉:"皇兄库中为何会有此等违禁之物?"
宁王面不改色:"属下以为发现一名胡商私贩此油,便将其收缴。想着暂存于库中,不日通报户部,不料忽而走水。"
"竟有此事?" 三郎"恍然大悟","幸而皇兄发现及时,否则定酿成大祸。" 他随意挥了挥手,"起来吧。"
任京兆如蒙大赦:"谢过陛下。"
三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玄青火油如今可都烧光了?"
"并未。" 任京兆忙道,"臣领着武侯抢救及时,最终护住了五十桶。"
"这等危险之物," 三郎放下茶盏,金玉相击之声清脆,"赶紧带人收回内库,别再叫皇兄辛苦送一趟了。"
任京兆连连称是。蒋长扬却忽然开口:"大王确定所有火油都在库中并未流出?若是落到什么有心人手中,只怕......"
三郎"忧心忡忡"地接话:"对对对,皇兄,朕一想到这城中某处还存在着此等危险之物,朕还如何睡得踏实啊。"
宁王起身拱手,面色笃定:"陛下放心,本王私库看守严密,绝无外人踏足,皇城、陛下、百姓皆可泰然安睡。"
蒋长扬忽然冷笑:"既如此,为何臣爱妾的芳园会被泼上这玄青火油?"
宁王眸色一沉:"随之应该是未见过此油吧?又如何判断这芳园之火是此油为之呢?"
"臣开始也是不信," 蒋长扬缓步走向任京兆,忽然俯身在他官袍上嗅了嗅,"可任京兆身上的火油味道,与我那日在芳园所闻一模一样。"
三郎适时"震惊"道:"你家园子被烧不是意外是人祸?怎么与皇兄的火油扯上关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长扬拱手回禀:"陛下,有人以臣之名送礼入营,不料箱中藏有火油,芳园因此被焚。县主那日在园中做客,亦被烧伤。牡丹也是整日同我哭诉,连店都无心经营了。" 他故意顿了顿,"她可是我的心肝啊,也是我的钱袋子,如此下去我岂不是日日亏损?"
宁王冷笑:"哼,本王私库日夜三班轮流交替,小小水匪怎么可能潜入偷盗?何况先前亦未有人上报失窃之事,想来是那些水匪信口雌黄吧。"
蒋长扬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他们说了,因这火油罕见难得,所以偷偷留了一瓮。一会儿将他们带上来,将这火油一对比即可知晓。"
烛火忽地一跳,在宁王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投下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