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细雪簌簌,如碎玉般轻盈飘落,覆在含凉殿外的青石小径上。
李纾祯一袭鹅黄色银线绣迎春襦裙,裙摆随着步伐轻漾,似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抹鹅黄。发间一支鎏金蝴蝶步摇,蝶翼缀着细碎的珍珠,随她微微仰首的动作轻颤,映得她明艳的眉眼愈发娇俏。肩上披着白狐毛滚边杏色斗篷,绒毛间落了几片晶莹的雪粒,很快化作水珠消失不见。
京墨撑着油纸伞跟在身侧,却见自家县主眸光微黯,望着勤政殿的方向出神。那双向来明媚的双眸里,藏着说不尽的神伤。
勤政殿外,高玉正守在朱漆殿门前,远远瞧见那道鹅黄身影,刚要行礼,却见李纾祯竖起纤指抵在唇边——
"嘘。"
一个眼神,高玉便会意,悄悄带着一众宫人退至廊下。
李纾祯静静立在殿门外,风雪从廊外卷来,沾湿了她的裙角。她凝望着殿内,三郎端坐在御案前,一袭明黄暗龙纹锦袍,玉冠束发,正执朱笔批阅奏折。眉峰微蹙时,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连执笔的指节都透着力度。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从锋利的眉骨到挺拔的鼻梁,再到那总是对她含笑的薄唇......一想到自己余下的日子不过寥寥数月,眼眶便泛起热意。
一滴泪无声滑落,她慌忙抬手拭去。
就这样,她在殿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三郎搁下朱笔,抬眸间,恰对上她含泪的笑眼。
"纾祯!"
他眼底瞬间漾起惊喜,如冰雪消融。李纾祯迅速掩去神伤,朝他绽开明媚笑容,眸中泪光化作星子般闪亮。
三郎大步走来,玄色锦靴踏过金砖,伸手便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来了怎么也不跟朕说一声?"
李纾祯歪头一笑,步摇轻晃:"我想多看看你,看看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他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啊!" 触到她冰凉的指尖,眉头一皱,"手这么凉,朕忙完就去瞧你了,外头大雪天的还亲自跑过来。"
她将冻得微红的手往他袖中钻,嗔道:"那我就是想来找你,还不许吗?"
三郎无奈地拢紧她的斗篷:"你说了算,只是穿厚些,别冻坏了。"
李纾祯故意撇嘴:"知道了,真啰嗦。" 却在他转身时,贪恋地望着他的背影,将这一刻的温暖深深烙进心底。
窗外,雪落无声。
含凉殿内,鎏金熏笼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李纾祯端坐在紫檀绣案前,一袭藕荷色银线绣兰草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珠钗,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指尖捏着银针,金线在素缎上穿梭,绣出一丛傲雪寒梅。香囊已近完工,梅蕊处缀着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莹莹生辉。
玉霜轻手轻脚地走近,将青瓷药碗放在案边:"县主,该喝药了。"
李纾祯指尖微顿,放下绣了一半的香囊。她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映出她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还是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强压下喉间的翻涌,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碗沿。
玉霜与京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心疼,往日最怕苦的县主,如今一日三顿汤药从不落下,连蜜饯都不曾要过一颗。
"把牡丹送来的熏香点上。" 李纾祯轻声道,将空碗递还给玉霜。
沉水香的气息很快弥漫殿内,掩去了苦涩的药味。
珠帘轻响,三郎踏着夜色而来,一袭靛蓝暗纹常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京墨连忙奉上热茶,他接过饮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李纾祯身上。
"在绣什么?" 他在她身旁坐下,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指尖。
李纾祯抬眸浅笑,将最后一针收尾:"给你的香囊。" 她指尖轻抚过香囊上的梅花,"里头填了安神的药材,你批奏折到深夜时,闻着能舒缓心神。"
三郎接过香囊,指腹摩挲着细密的针脚,眼底漾起笑意:"真好看,我现在就要戴上。"
李纾祯起身,纤指拂过他腰间玉带,仔细将香囊系好。金线绣的梅花在他靛蓝衣袍上格外醒目,宛如雪中一点朱砂。
殿外风雪呜咽,殿内暖意如春。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水光,这香囊里的药材,是她特意让卫笙配的,能安神静气...
但愿来年梅花再开时,这香囊还能替他驱散几分孤寒。
除夕夜的皇城,灯火如昼,漫天飞雪在宫灯的映照下,如碎金般簌簌而落。
李纾祯裹着银狐毛滚边的斗篷,立在城墙之上。寒风掠过她发间的金丝嵌红宝步摇,珠玉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仰头望着墨色天穹,眼底映着万千璀璨——
“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红色的光芒如星河倾泻,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紧接着,无数烟火接连升空,紫的、蓝的、银的……将整座长安城映得恍若白昼。百姓的欢呼声从街巷传来,夹杂着爆竹的噼啪声响,热闹非凡。
三郎站在她身侧,一袭玄色绣金龙的貂裘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冷吗?” 他低声问,嗓音在烟火声中显得格外温柔。
李纾祯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她望着漫天华彩,轻声道:“三郎,你看,多美啊。”
夜风卷着硝烟的气息拂过,李纾祯装作若无其事地靠在他肩头。 三郎并未察觉,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明年,我们还来看,日后这长安城定会一年比一年繁华。”
李纾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绽放,绚烂至极,转瞬即逝,像极了她所剩无几的时光。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