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甘露殿,金乌高悬,殿外汉白玉阶上铺着猩红织金地毯,一直延伸至殿内。朱漆殿门大开,两侧羽林卫金甲曜日,肃然而立。殿内九重穹顶垂下十二盏鎏金蟠枝灯,千盏烛火映得满殿煌煌如昼。
三郎高坐于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白玉冕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腰系金玉大带,威仪天成。左右两侧分坐着盛装出席的慧妃与淑妃。
殿内两侧,右侧满座大唐重臣,紫袍玉带,气度雍容;左侧诸国使者衣着各异,有吐蕃使者着虎皮裘,新罗使臣戴乌纱冠,波斯使节锦袍缀宝,皆屏息凝神,仰视天颜。
“奏乐——”
随着礼官高唱,教坊司乐师拨动箜篌弦音,编钟清越之声荡彻大殿。十二名舞姬踏着鼓点翩然而入,着石榴红霓裳羽衣,臂挽泥金披帛,旋转时如百花齐放,足尖点地似惊鸿照影。胡琴与琵琶交织出盛世华章,殿角铜炉龙涎香氤氲,恍若仙境。
李纾祯端坐在席间,一袭橘红色织金孔雀纹襦裙,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如霞光。发间累丝嵌宝金凤步摇展翅欲飞,凤口衔下的红宝流苏垂落颊边,映得她肤若凝脂。耳畔一对赤金嵌明珠耳珰,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轻晃,华贵不可方物。
三郎举杯起身,冕旒轻晃,嗓音沉浑如钟: “前元日朝会,诸多迢迢千里遣使来朝,实乃吾国之幸。今逢立春时令之宴,朕特邀众臣及其家眷,宾主同欢,共享盛世。”
各国使者齐齐跪拜,异口同声:“谢大唐圣人,下臣跪礼,祈愿大唐国祚永延!”
李纾祯望着御阶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日光透过殿顶琉璃瓦,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隐约可见他含笑的眉眼。
案上珍馐罗列:玲珑牡丹鲙、金齑玉鲙、驼峰炙、猩唇羹……皆是尚食局精心烹制。她却只执起玉箸,又轻轻放下。寒毒侵蚀之下,再美味的佳肴也味同嚼蜡。
乐声愈发热烈,胡旋女急速旋转,裙摆绽开如花,李纾祯垂眸掩去眼底的黯然。
使臣抚胸行礼,声如洪钟:"陛下,上国勇士剑术无双,我的小女儿阿史那丹一直想请教一番,不知陛下可允。"
三郎冕旒轻晃,含笑颔首:"准。"
殿外广场积雪未消,汉白玉栏杆上覆着薄霜。
阿史那丹一袭火红胡服跃入场中,金铃束腰,乌发辫缀银币,碧眼如星。剑光如练间,大唐勇士节节后退,终是败下阵来。
三郎抚掌而笑:"都说阿史那丹公主是原上天女花,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明丽飒爽,不输男儿。"
使臣趁机进言:"陛下,原上天女花若是能配上真龙天子,岂不是美事一桩。"
李纾祯执盏的指尖蓦地收紧,唇角笑意未减,唯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南诏使臣阴恻恻道:"公主真是好身手,只是堂堂上国勇士抵不过一个女子,未免脸上无光。"
三郎眸色骤冷,冕旒珠玉相击。宁王霍然起身:"吾国乃礼仪之邦,来者为客,较量之时自该礼让三分。使臣出言无状,不如带几卷九经回去好生研读,以免威仪不类。"
三郎与李纾祯隔空对视,她忽而轻笑出声:"公主明艳动人,勇士们爱美心切,自然手下留情。" 解下泥金披帛掷向案几,"公主可愿与我切磋一二?"
阿史那丹眼前一亮:"好啊!"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李纾祯着窄袖骑装,金线绣的孔雀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她挽弓如月,额角已沁出细汗——寒毒侵蚀的躯体渐感不支。
蒋长扬忽然出列:"陛下,射靶无趣。不如改成射梅——花苞微小,随风摇曳,射之不易,可分出输赢,亦更具风雅。"
三郎会意:"准。"
阿史那丹率先挽弓,箭簇穿透梅枝,积雪簌簌而落。李纾祯凝神静气,箭尖追着那摇曳的残梅——
"铮!"
她的羽箭精准劈开前箭,将将钉在那朵将绽的朱砂梅上。
阿史那丹抚胸行礼:"县主技高一筹,阿史那丹心悦诚服。"
李纾祯取下梅枝递去:"公主远道而来,这梅枝便做见面礼了。"
暮色渐沉,李纾祯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橘红色的织金裙摆拂过积雪未消的石阶,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她面色苍白如纸,唇上那抹胭脂早已褪尽,方才比箭时强撑的精神此刻已消散殆尽,脚步虚浮得几乎踩不实地面。
“县主,” 京墨搀着她的手臂,声音发紧,“方才经过一番比试,您身子可还吃得消?”
李纾祯摇了摇头,鬓边金凤步摇的流苏轻晃:“无妨。” 她顿了顿,气息微喘,“晚间的活动……咱们便不去了。”
话音未落,喉间忽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掩唇咳嗽起来,纤瘦的肩膀剧烈颤抖。素白帕子捂住唇瓣,再拿开时,上面已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县主!”
京墨瞳孔骤缩,指尖死死攥住她的袖角,几乎要跪倒在地。玉霜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京墨,你快送县主回去,” 玉霜声音发颤,“我去请卫大人。”
李纾祯攥紧染血的帕子,抬眸时眼底一片平静:“切勿声张。”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宫墙上的积雪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极了那枝被她射落的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