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雪细细碎碎地飘着,含凉殿的窗棂外,红梅枝头积雪渐消,露出点点艳色。
李纾祯立在窗前,身上披着白狐毛滚边杏色斗篷,屋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她望着院中那株将谢的红梅,轻声道: "京墨,我想去御花园看看红梅,再不看,就败了。"
京墨面露忧色:"县主,可您的身子......"
玉霜叹了口气,取来手炉塞进李纾祯掌心:"算了吧,县主想去便去吧。"
御花园内,红梅如血,在残雪中灼灼绽放。
李纾祯立在梅树下,鹅黄色裙摆拂过积雪,发间金累丝嵌宝孔雀步摇的珠串随风轻晃。她伸手轻抚一朵将绽的梅花,指尖触及花瓣上的雪粒,冰凉刺骨。
"开的可真美啊......" 她喃喃道,眸光却望向勤政殿的方向。泪水渐渐模糊双眼,却在听到身后脚步声时迅速拭去。
"纾祯!"
三郎的嗓音温柔传来,她回眸,眼底的悲凉已掩去,朝他绽开明媚的笑。 他着一袭靛蓝色暗银云纹常服,肩头落着细雪,正大步朝她走来。
下一秒——
"咳......"
一口鲜血自李纾祯唇边溢出,如红梅般刺目。泪水同时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晶莹的痕迹。
"纾祯!"
三郎飞扑过去,在她即将倒下的一瞬将她接住。他颤抖的手抚上她染血的唇角,声音破碎:"快传御医!快!"
李纾祯强忍剧痛,挤出一丝笑,气若游丝:"三......郎......无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郎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得仿佛一片雪,随时会消融在他怀中。
李纾祯最后看了他一眼,眸中满是不舍,终是昏死过去。
三郎抱着她奔向含凉殿,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红梅纷纷扬扬落下,覆在那摊刺目的血迹上,恍若一场无声的祭奠。
含凉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寒意。
卫笙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回陛下,县主又中了寒毒......寒毒乃西域剧毒,无药可解。"
三郎猛地转身,靛蓝色袍角扫过案几,带翻了一盏琉璃灯。他一把揪住卫笙的衣领,眼底猩红:"无药可解?你再说一遍!"
卫笙面色惨白:"陛下,这毒已侵入县主体内,加之县主本就体寒......中者活不过一年......"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三郎一把甩开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务必找到解毒之法,否则,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殿内死寂,唯有李纾祯微弱的呼吸声。
三郎忽然想起近来种种,她总说殿内太闷,燃了沉水香;她苍白着脸却强撑笑颜;她夜半惊醒,偷偷凝视他的睡颜......
"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啊?!"
京墨几人纷纷跪地,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玉霜的泪砸在金砖上,溅起细小水花。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着朕!" 三郎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碎了一地,"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众人瑟瑟发抖,无人敢言。三郎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 是纾祯不许他们说。
"都给朕滚出去!" 他颓然挥手,嗓音嘶哑,"滚!"
宫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殿门关上的瞬间,三郎高大的身影晃了晃,终于跪倒在榻前。
他颤抖着握住李纾祯冰凉的手,帝王威仪尽碎,只剩满目仓惶。一滴泪砸在她苍白的指尖,烫得惊人。
"纾祯......"
窗外,最后一片红梅被风雪卷落,无声无息。
含凉殿内,鎏金熏笼吐着安神的沉水香,暖意融融。暮色透过茜纱窗棂漫入,将殿内镀上一层朦胧的昏黄。
三郎立在窗前,背影如孤峰般寂寥。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眸中翻涌着无数情绪——愤怒、痛楚、悔恨,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修长的手指紧握窗棂,骨节泛白,仿佛要将那檀木捏碎。
他早该察觉的。
她日渐苍白的脸色,她强撑的笑颜,她夜半惊醒时落在他眉间的轻吻......一切都有迹可循,他却没能看穿。
床榻上,李纾祯缓缓睁开眼。
殿内烛火摇曳,映出熟悉的帐顶缠枝纹。她茫然片刻,才想起自己在梅树下吐血晕倒。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锦被。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绣着并蒂莲的枕面。十七岁的少女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想死。
不想离开那个会为她描眉的三郎,不想......再也看不到长安城的春色。
可寒毒无解,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像守着一段即将燃尽的烛火。
"纾祯......"
一声轻唤如惊雷炸响。李纾祯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三郎已大步走到榻前。
他眼底的痛楚让她心尖一颤。
三郎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都知道了。"
李纾祯身子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攥紧他的衣襟,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龙纹。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郎捧起她的脸,拇指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你怎么能一个人承受......"
他的声音哽咽了,那双执掌天下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李纾祯抬起微颤的指尖,轻轻抚上三郎的脸颊。他素来清隽的眉眼此刻染着红,帝王威仪尽褪,只剩下满目破碎的痛楚。她拭去他眼角的泪,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嗓音轻软如哄孩童般: "三郎,别哭......" 她指尖描摹他的眉骨,"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三郎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贴在自己脸颊。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都生病了,我怎么可能不伤心难过......"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消逝的温度,"一定会找到解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最后一句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李纾祯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急促的心跳,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知道的,寒毒无解,可她不忍说破。
窗外,最后一片雪花悄然融化,而殿内,二人相拥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