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万岁”的余音仿佛还黏在太和殿的梁柱间,冰冷的地砖上,众人俯首的身躯尚未完全直起。殿内,新帝登基的血腥与威压尚未散去,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慌正悄然滋生。
就在这死寂的余韵里,殿外骤然响起一串由远及近、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殿内凝固的空气!高踞于殿上的瑾玄微微蹙眉,目光如电,射向殿门。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传令兵,带着一身硝烟与血腥的煞气,踉跄着冲入殿门。他甚至顾不得看清殿内情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砸在金砖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惊魂未定的哭腔:“陛……陛下!八百里加急!疆北……疆北王主背信弃义,悍然撕毁和亲之盟!他……他屠戮了我朝使团,昭元公主殿下……殿下她……殉国了!贼酋集结大军,已陈兵关外,扬言……扬言要踏平中原!求陛下速发王师,荡平逆贼,卫我山河,保国安民啊!”
“轰——!”
这噩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刚刚经历弑君夺位、惊魂未定的众人再次炸得魂飞魄散!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在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传令兵身上。
皇后娘娘,不,此刻已是前朝皇后,如遭重锤猛击!她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伏在地上的身子不住的颤抖着,那双曾经母仪天下的凤眸,此刻被无法言喻的悲痛和恨意瞬间染得一片血红,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砖烧穿。
几位鬓发花白的老臣,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想上前进言,恳请新帝即刻发兵。然而,他们抬头触及瑾玄那张在御座阴影下、喜怒难辨的脸,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焦灼的叹息和欲言又止的惶恐在脸上交织。
一片死寂中,唯有奕云缓缓抬起了头。他并未起身,依旧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标枪。他直视着高处的瑾玄,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压抑的空气:
“瑾玄,你若不即刻发兵,你处心积虑、弑父夺来的这‘大好河山’,顷刻间便会沦为疆北铁蹄下的焦土!你坐得稳这染血的龙椅么?”
瑾玄的目光终于从传令兵身上移开,落在了奕云身上。他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玩味的残忍。
“呵,”他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龙椅扶手,“二哥此言,倒也不无道理。国难当头,手足同心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奕云,又瞥向跪在另一侧的、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皇子胤承,语气轻佻得如同在分配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
“那便辛苦大哥和二哥,一同领兵出征疆北,为朕,也为我朝,荡平此寇,如何?”
他似乎觉得这安排颇为有趣,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随即转向那位前皇后,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故作惊讶又饱含恶意的腔调说道:
“哦,对了!瞧瞧朕这记性,此刻最伤心的,想必是‘前皇后娘娘’您吧?”他刻意加重了“前”字,“昭元公主,啧啧,那般金枝玉叶的人儿,竟落得个客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真是令人唏嘘啊。”
他微微俯身,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皇后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般的耳语:
“不过,想来娘娘您,也未必真的心疼吧?毕竟当年,可是您‘深明大义’,亲手将她推入那虎狼之窝,去换那几年虚假太平的。若真疼她入骨,怎舍得让她去受那份苦呢?您说,是不是?”
“你……!!” 皇后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瑾玄,无尽的怨毒、悔恨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喷薄而出!她想怒斥,想撕碎眼前这张恶魔的脸,可极致的悲愤堵在喉头,让她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瑾玄欣赏着殿下这幅由他亲手导演的“杰作”:新寡的前皇后濒临崩溃的绝望,两位被推上绝路兄长的隐忍与愤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恐惧……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
“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哈哈哈哈……”
他边笑边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刺目地晃动着。他不再看任何人,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径直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殿后深处。
“都散了吧……哈哈……散了!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同跗骨之蛆,久久回荡在空旷森严的太和殿内,盖过了窗外渐起的风声。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过了许久,才有人如惊弓之鸟般,拖着沉重的脚步,悄无声息地、狼狈地逃离了这座刚刚见证了弑君、夺位、丧女、国难的权力修罗场。殿内,只留下龙椅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