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个绝望的地方。
至少津岛依云这么觉得。
津岛依云是目前为止这个家最小的孩子,虽然强调“年龄小”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反倒像是一种带有不甘心的开脱。
她年龄小,今年只有五岁,不过年龄并不妨碍她不讨喜就是了,身为一个与家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怪胎”,她也并不打算为自己多做些什么改变一下处境。
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意义。
“依云小姐,您该起床洗漱了。”下人毕恭毕敬,带着恰到好处的伴着死气的微笑,就像这个同样充满死气的古板奇怪的“家”。
总之依云现在是融入不进来的,至于为什么,依云固执的认为可能长大了就会成为这肮脏的一份子。
这种一板一眼的生活让她一眼看不到头,睁眼闭眼两点一线的生活仿佛就是虚度本身,于是她拒绝融入也找不到融入和活着的意义。
2.
她挺讨厌这些“家人”,就好比津岛修治这个家伙。
作为父亲最为宠爱的孩子,津岛修治的讨好可谓是人模狗样极了,但是大人们仿佛看不见那笑容的扭曲一样,很乐趣地逗津岛修治这个家伙玩。
于是津岛依云每每看到那张各自带着古怪笑容的全家福时都会啧啧称叹,尤其是津岛修治那甚至完美到有些扭曲的笑容,她会自己给自己吐槽这家伙的笑容真是令人作呕。
接着就是沉默地看着照片上格格不入的面无表情的自己,还有她母亲带着恨意的看向她的微笑。
3.
她的母亲绝对是恨她的。
那两种极度不匹配的情绪兀地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脸上,津岛依云不知道是该奇怪还是该称赞。究竟是“家”的恪守让母亲微笑,还是对婚宴与爱情的恨意让母亲怒目而视呢?究竟这两种情绪哪个占据主导位置呢?
依云曾多次思考这个问题。
悲哀的婚姻,可恨的丈夫。于是此时,她的诞生背负着母亲的仇恨与这个“家”的罪恶,她是一个从来不被期待与祝福的生命。
她的存在为这个罪恶的世界又添了些许浑浊。
她可太明白这件事中有太多的不合理了,她甚至清楚这一切都和她是无关的,她是“无辜”的那个家伙。每月寥寥几次见到母亲的次数,她从母亲的任何一个动作甚至是眼神呼吸节奏里都能看出那份掺杂了憎恶与不忍等太多情感的情感,她甚至能够猜到母亲下一步所想。
于是,不触怒母亲乖巧地活着,也不做到讨喜,完完全全地剥离出这个“家”之外,成了她每天做的事情。
原罪之中诞生的每一个“无辜”,在人的惯性思维中都是罪恶的存在。就算大家心知肚明“无辜”,可苦痛也是避无可避必须承受的。
她这时候突兀地冒出来这种行为,在这种前提下,怎么看似乎也是她的错。
4.
于是津岛依云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像无家可归的幽灵。
5.
今天天气很好。
津岛依云早早物色好了适合的地方完成自己现在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在家族偏僻地境的一个花园里。
这个花园很少会有人进来,几乎是无人打理,于是杂草丛生,之前明显精心种下的玫瑰也长得瘦小,唯独那两颗樱花树生的漂亮。
津岛依云把带来的那根白色绳子理好,正准备挂到树上去,往台子上一站,才看见树后面有个人正吊着。
年龄不大,棕黑色头发,看不清脸。
“啊?竟然被抢先一步吗?真没意思。”嘴中嘟囔着,津岛依云也没有管树上的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些遗憾的准备离开再物色一个地方,就听见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孩“哎呦”的一声。
“又没死成啊……”她听见对方这么说。
5.
这个男孩是津岛修治。
那双鸢色的眸子和棕黑色的头发骗不了人,因为津岛依云是几个兄妹中同这个家伙最像的人,曾经她的父亲甚至因此给她分出几分薄爱,只不过是,这份“爱”在发现了她并不讨喜后就迅速消失了罢了。
津岛修治在发现她之后立刻挂上了那副让依云一眼便看出了扭曲的微笑,他歪歪头,一副友善的样子:“初次单独见面,你是我妹妹吗?”见依云点点头,他又看向四周,并不打算文依云的名字,“这儿很漂亮,不是吗?”
依云只是沉默,她看着津岛修治好一会,看到对方明显被视线盯到不适,才点点头开口:“嗯,这儿很漂亮。”
津岛修治笑着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再继续说,只是默默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熟悉,太不熟悉了,以至于到了一种尴尬的地步。
津岛依云如此想到,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上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津岛修治也一样什么都不去问,两个小孩子一个望天一个望地,最后的最后还是各自收拾了“作案”工具,鞠躬道歉然后离开了。
谁也没有过问刚才两个人想要干什么。
6.
距离第一次遇见津岛修治已经过了近半个月。
中途津岛依云不是没再试着自我了解,却总会碰见同样目的动机却完全让津岛依云捉摸不透的津岛修治,久而久之,这两个家伙竟是意外的熟悉起来,却又保持了充足的距离感,疏离又亲密。
依云并没有放弃追寻“死亡”,于是她用自己孤僻的乖巧性子成功的让所有人都产生惯有的惰性和那点侥幸心理,无论是贴身的下人还是院落里的下人,都对她放松了管理。于是她自己拿着东西跑出来,这次的地方她没有专门物色,因为她发现她的审美似乎与太宰治这家伙很相近,于是她干脆随便找了个离自己这个本身就偏的宅子很近的一口废旧老井,准备直接跳进去饿死算了。
然后被打断了。
“虽然打断别人寻死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是在这里‘一个人贪玩路过好奇水井但因井口破旧而失足跌落无人发现最后饿死’这种剧情还是太老套了呢,依云。”
是太宰治。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旁边花坛的边缘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明明她这次专门避开了这个家伙。
依云一时间感情负责,却也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我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看着太宰治,一字一句说出口,“我只是想死,动机太多,却不需要太过周密的计划,死不了就活着,活着我再继续寻死。”
“如果我无法逃出去,那么如此频繁的能被发现的寻死行为,也不会再有人管的。”津岛依云终于笑了,她勾唇看向眼前这个也才大她三岁的“哥哥”,“我并不被期待活着,所以死掉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无非会有几个嘴碎的或者忙于攀爬的家伙多嘴,说几句类似‘真是可怜的女孩,这么小便死掉,家主和夫人你们一定要节哀啊。’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况且,如果不是摔死这种快速的死法,哪怕是吊/死都有可能被拦下吧?哥哥告诉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寻死呢?”依云看着津岛修治的表情一点点黯淡下去,心说终于不再装作一个懵懂的孩童。
津岛修治,她一直猜不到想法的家伙。
那么,提前看出她的意图并且来到这里等她,是为了什么呢?她亲爱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