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忘川的雾色尚未完全漫过铘阑山的温泉,梨园的锣鼓声已在凡间小镇的晨光里炸开。
颜淡坐在后台,指尖捏着半截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自那日接唱《游园惊梦》后,她就留在了欢喜戏班。
可她对过去的事竟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之中,心里空荡荡的,仿佛遗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那种感觉如同迷雾笼罩着她的内心,让她无所适从。
唯有在写戏的时候,她的心才仿佛有了着落,能感受到一丝丝的踏实,可一旦停下笔,那迷茫又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漂亮,‘梨园会’要开锣了!”绛辰掀开幕布,鬓边昙花珠钗泛着微光,“台下连裴世子都来了,你可得好好唱。”
颜淡点头,对着铜镜理了理戏服。
镜中女子眉眼清亮,只是脸颊上仍残留着几缕淡青色的斑痕——自那日吃了衔着菡萏光的小鱼,青斑已消了大半,可余下的几缕,任凭她怎么洗,都顽固地留在原处。
今日是她新编的《梨园会》首演,台下人头攒动,连镇外的农户都牵着毛驴赶来,黑压压的观众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鼓点响起,她水袖一甩,清亮的唱腔穿透喧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下掌声雷动,坐在二楼雅间的裴洛忍不住执扇轻和,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中央的身影上。
她唱的是新写的《梨园会》,讲的是一对仙妖恋人跨越三界的羁绊,“忘川河上望乡台,不见故人归”。
这戏是她凭着一股莫名的悸动写就的,讲的是一对仙凡恋人跨越山海的重逢,词里那句“忘川不渡,情根深种”,每次唱到都让她心口微微发颤,仿佛藏着段被遗忘的往事。
颜淡唱到动情处,忽然瞥见台下人群里闪过一抹熟悉的青衫,竟然是之前河边那人。
那人背对着戏台,身姿挺拔如松,可待她再定睛去看,却只剩攒动的人头。
而此刻的天界,妙法阁的地砖上还残留着珀萝香的余韵。
天兵捧着搜出的药材列队而出,萤灯跪在帝尊面前,华服上沾着尘土,脸色惨白如纸。
芷昔立在阶侧,月白礼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袖中的玉钩——这枚玉钩,是她特意从萤灯的梳妆盒里取出,又让录鸣在搜查时“恰好”发现的。
“勾结仙籍官伪造夜忘川名录,私炼珀萝香惑乱仙心,你可知罪?”帝尊的声音掷地有声,萤灯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臣仙冤枉!是芷昔陷害我!”
芷昔缓缓俯身,将一枚仙籍文书递到帝尊面前,声音清冷如霜:“这是录鸣仙官找到的名录副本,上面有萤灯仙使的私印。”
她抬眸看向萤灯,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你当日在夜忘川对颜淡所做之事,今日也该偿还了。”
帝尊震怒,当即下令削去萤灯仙籍,抹除仙忆贬下凡间。
芷昔却在押送萤灯前往诛仙台时,悄悄将一颗丹药塞进她口中:“这颗‘忆灵丹’能保你仙忆不失,你在天界享过的尊荣,到了凡间,便一一尝遍苦楚吧。”
萤灯气得目眦欲裂,却被天兵按住,49道天雷劈下时,她的惨叫声穿透云层,芷昔望着她坠落的身影,终是轻轻闭上眼——这一次,她终于护住了妹妹。
云台之上,南宫春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中酒葫芦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泛起涟漪。
看着阶下那抹月白身影,他的眼中漾开几分真切的暖意。
小莲花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甚至布下那般缜密的局,将萤灯的野心连根拔起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酒,低声笑道:“倒是没白闭关,这手腕,可比从前硬气多了。”
芷昔似有所感,抬头望去,恰好对上南宫春水温和的目光。
她微微屈膝行礼,唇角绷着的弧度却不自觉柔和了些。
这些年苦修,若不是这位上古上尊时常暗中提点,又在帝尊面前为她分说,她哪能这般顺利晋仙?更遑论护住颜淡。
此刻被他这般看着,倒像是幼时被长辈认可般,心头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便又深深施了一礼,转身往妙法阁去了。
南宫春水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云雾深处,才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酒葫芦轻笑。
这姐妹俩,一个跳脱如烈火,一个沉静似寒潭,偏生都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如今一个在天界站稳了脚跟,一个……他望向凡间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南宫春水忆起当年与应渊把酒言欢的场景,那时的他何曾想到,这位清冷自持的帝君竟会在情路上走得如此坎坷。
春水捻了捻衣袖,暗叹这世间的缘分实在难测。
以应渊那般表面清冷,内地里却偏执的性子,想来应该能够抓住凡间的那一线生机吧。
凡间的戏班后院,颜淡正对着空白的戏本发愁。
自从《梨园会》爆红后,她再难写出新的唱词,笔下的人物总像少了点魂魄。
绛辰端着一碗莲子羹走来,见她愁眉不展,苦笑着坐下:“想写出感人的戏,得先尝遍人间的五毒六妄七情八苦。你整日待在戏班,哪能有灵感?”
颜淡眼中一亮,却看绛辰,这位平日里温婉的花旦今日眉宇间带着愁绪。
见颜淡担忧地看着她,绛辰勉强笑了笑:“裴公子……还是没来。”
颜淡知道绛辰的心事。
那位常来捧场的裴洛世子,近日常卧病榻,连戏票都断了踪迹。
她拍了拍绛辰的肩:“等我这出唱完,陪你去看看他?”
正热闹着,后台帘子被猛地掀开,戏班班主脸色发白地跑进来,“漂亮,不好了,王公子带了人堵在门口,说……说要找砸了他好事的妖女算账!”
绛辰脸色瞬间惨白,颜淡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夜那档子事。
王公子借着酒劲闯绛辰房里动手动脚,她顿时怒上心头,随手抄起旁边的木棍就要上前,却被绛辰拉住。
“别冲动,”绛辰压低声音,“我是昙花精,在凡间不能随意动用妖力。”
颜淡心中一动,想起昨夜偶然发现自己能凭空变出花瓣,便趁王公子不注意,手指轻轻动了动——一张凳子原地飞了起来,将王公子砸晕了过去。
“你是妖?”绛辰惊魂未定,看着颜淡的眼神满是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