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踉跄踏入云宫时,白子画早已在无妄殿等候多时。见他仍执着地守候在此,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猩红的衣袖在夜风中翻飞如血:“怎么?尊上是专程来验收本尊的尸首么?可惜了...”她突然欺身上前,染着丹蔻的指尖几乎触到他雪白的衣襟,“您瞧,连半分油皮都不曾擦破呢。”
“小骨...“白子画的声音像浸了寒潭的水,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泛起细碎的涟漪。
“住口!“她突然厉声喝断,周身暴涨的妖气将殿内烛火压得明明灭灭,“这声称呼本尊听得作呕!当年绝情殿上的小骨,早就被你用那柄断念剑穿透心口而死了!“她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蚀骨的寒意,“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你们仙界日日喊打喊杀的妖神——花千骨,你且看清楚!“
层层叠叠的妖雾中,白子画看见她眼角渗出的血泪,那滴赤红划过她苍白如瓷的脸颊,竟比额间妖印还要刺目。他下意识要抬手,却被更汹涌的妖气逼退三步。
“小骨,幽若可以回去,但为师不会放弃你的,你也不要放弃你自己,回头是岸。”
“你告诉我岸在哪里?!!你又凭什么觉得本尊一定会听你的回头,本尊为什么要回头?!!”花千骨一步步逼近他,“白子画,你告诉我,你怜悯你师兄那个伪君子,怜悯长留弟子,怜悯天下众生,可你就是从未怜悯过我!!现在还要为了你师兄那个伪君子,为了你那天下众生,你心甘情愿留在云宫里看管着我,甚至觉得看管着我还不够,还要我自投罗网随你去到长留海底,去到那个我待了十六年的地方,让我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白子画!!你还是人吗?!!!”
“神尊...“他终是垂下广袖,任冰凉的玉坠在掌心刻出深痕。
“滚回你的长留山去!“花千骨突然暴起,整个云宫都在妖神之怒下震颤,“带着你慈悲为怀的假面,和你那群道貌岸然的同门,滚得越远越好!“她的声音忽又低若呢喃,仿佛瞬间被抽走全部力气,“就当...从来不曾收过那个傻徒弟...“
白子画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几乎被妖雾吞噬,素来挺直的脊背终于显出几分佝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站在漫天飞雪里,不过那时她眼里盛着星光,脆生生唤他“师傅“。
“岸就在你转身处。“他忽然捏碎掌心的玉坠,无数荧光般的碎片在空中凝成星轨,“这天地间,总有人...“话音未落,一道由妖气凝成的血红剑气已将他雪白的衣袍撕开狰狞裂口。
“你的岸,本尊不稀罕!“花千骨手中滴落着属于上仙的血,她却像被烫伤般松开了手,“十六年...整整十六年长留海底的黑暗,还不够吗?白子画,你的怜悯能不能...分我半分?”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里时,他看见那个曾为他做桃花羹的小姑娘,终于彻底死在了瑶池那一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