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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花瓷 金风玉露(下)

庐山谣

在沈溪禾五岁前,年纪尚小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与两位兄长的不同,只觉得或者是自己年纪太小,不能像兄长们一般出入府内,看外面的世界。

  直到五月天,想来不怎么爱搭理她的二哥不知如何转了性,洋洋自得的来她读书受教的小书房教授她读书。先贤的策论文章和锦绣诗篇磕磕绊绊的从他口中背出,她如饥似渴的听着,想把这些全都记住,幸而自己一直对此道很有天赋,且记事快,不消一遍便全部记下来。十几岁的少年停止了背诵,面上颇有些尴尬,却故作深沉的点点头,说到:“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你记不住也无妨,女儿家也不需要多学这些。”

  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儿家不需要多学这些,分明她可以背的比哥哥流利多了。

  待沈二走后,她将记下的东西写了出来,因为有的字不笃定,年幼女孩认得字也不算多,过程磕磕绊绊的,读起来却也通顺。

  她有几句不解其意,拿着手抄的文章去找母亲,母亲说自己也不懂,让她去找父亲。傍晚,沈东陵处理完公务回府,这半日,她想通了不少不通的字句,只剩零星几个,一直想不通。

  只是她拿给沈东陵看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答疑解惑,只见他的眉头紧锁,半晌搁下手中纸张,温声对她说;“溪儿,你还小,况且女孩子倒也不需要学这么多东西。”

  她不懂为什么,为什么女子就不需要学这些,为什么明明那些策论文章,骈文诗词,要比自己学的那些花架子言之有物的多,父亲却不让自己学,她依着父亲教诲学会女师刻意教授自己的那些东西时,他也是很开心的。

  她不懂,但是素来的教导让她不能违抗父命,于是,沈溪禾行了个标准的礼,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沈二来她的小书房并不是为了教授她什么东西,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在书院得了夸奖,花孔雀似的向府里每个人炫耀罢了。

  她不解,她难能苟同,一抹郁气萦绕在心间,她想击破这囚笼,但她无法,于是很快便生了病。

  连日的高热,恍恍惚惚中,她做起了梦。梦见的多是另一个自己读书识字练武学医习毒的日子,偶尔也做做武器,解解八卦阵,烹烹茶,修修花,作作画,偶尔零星的生活片段,她以为她会快乐,毕竟她是自由的,尊贵的,哦,对了,她是那个世界上的皇太女,与这个世界上的皇太子无异,

  但是她能感受出她是痛苦的,她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阴私算计,通过她和别人的对话,沈溪禾知道了她杀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想要杀她,她也从她口中学会了一个这个世界上前所未见的东西——蛊。

  她喜欢梦中的李杜诗文,喜欢历史上的百家争鸣,她求知若渴的珍惜每一个梦境,如同沙漠中渴极的人想要吮吸尽每一滴水,每日早早睡下,只为了能多梦到些东西,每一个没有梦境的白天夜晚,她都惴惴不安的生怕永远失去。

  就这样,她长到了十七岁,秉持着才不外露的想法。庆朝女子议亲议得晚些,不至于十五岁及笄就议亲,二十岁以前都算正常,况且沈东陵还存着别的心思。

  随着年纪长大,她也能出去走走,不过身边总跟着一堆丫鬟婆子,一个月拢共也不能出去一次,京都女儿家总也小聚,父亲总是不准的,但这样,她的贤名也传了出去,毕竟她是十几岁执掌中馈,还绰绰有余的女儿家,而且,颇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但是皇家办的宴席沈东陵总是允她去的。

  晨郡主林婉儿向来身体不好,但恩宠极盛,自小养在宫中,深的太后和各位娘娘喜爱,岁数大些时,为了清净养病,陛下特赐居皇家别苑。

  在府中成长那么多年,沈溪禾早练就了从丫鬟婆子口中零散的信息里提炼出精华的手段,她从七零八碎的话语里,得知晨郡主很小的时候便被赐婚给司南伯养在儋州的私生子,并把内库当做嫁妆送了出去。

  她是很疑惑的,晨郡主若真得宠,为何赐婚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儋州私生子,哪怕是因为陛下与司南伯的深情厚谊,而且因为内库也属财权,她在饭桌上听过父亲与兄长之间几句谈话,那该是皇室私库的存在,哪怕是亲信之子,就这样交了出去。

  林婉儿十四岁生辰,也是在四月,今年气候好,花期长,花也开得格外艳丽,皇太后唯恐这个外孙女独身寂寞,办了这场赏花宴,邀了京都所有有头有脸人物的女儿,作为晨郡主暗地里的几位兄长,也赫然在列,只是男女分席,惯常碰不到面。

  只是缘分将至,挡也挡不住。

  席间,贵女们各有好友,彼此都挨着坐,沈溪禾平时深居简出,也没有至交好友,孤零零的坐在那,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和挑不出错的礼仪。

  今年桃花花期长,海棠偏也开的早,皇家别苑一片粉盈盈,煞是好看,林婉儿便牵头,让贵女们各做几首咏海棠或桃花诗词来,倒都是她平素里喜欢的花,脑中闪过许多梦中先贤之作,也不乏合适的,不过她无意剽窃,选了海棠为题,做了首辞藻清丽的词,独独歌咏她的美丽,被选做上等,按照她父亲和女师的教导。

  女孩子们又玩了些有意思的游戏,宴席愈来愈热闹,她看着上首晨郡主和叶姑娘亲密无间的互动,又看了看旁边女孩子时不时贴耳私语,然后用帕子掩着唇,笑出了声,如同窗外桃花般美丽鲜妍。

  她是羡慕的,但又不知道如何融入她们,圈地被囚多年,她似乎失去了社交能力。

  其实梦中的她,有许多女子为知己,有的清冷却温柔,一心为了文坛访遍天下,寻找遗失的名篇;有的飒性如烈火,只身如江湖,博得武林至尊之位。

  席间热闹的氛围将空气都感染上热潮,她突然觉得席间有些闷,便带着随身丫鬟给晨郡主告了假,想出去走走,皇家宴席,她倒是不比浩浩荡荡带着一堆人。

  皇家别苑实在是大的很,她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不一会便迷了方向,走到一处桃花林深处去,她一直很喜欢桃花,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从灵魂中透露出来的。

  看着身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般的景致,

  不禁吟哦了一句自己作的诗,她没有赞颂桃花的美丽,话本中爱情的甜蜜,而是赞颂桃花经受风雨后的坚韧不息,绝句一改温婉,是苍凉的,又是激昂,最后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句叹息,最后一句,她送给自己,希望自己也如桃花一般守得云开见月明。

  “好诗!”耳边传来男子赞叹声,他的嗓音很好听也是很温柔的,只是此时此刻难遇知己般的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激动。

  她急急转过头去,快速扫了一眼男子的装束。

  他身量很高,长身玉立,虽然只一眼,也能看出面容俊逸,浑身藏不住的书卷气,身边还跟着个抱剑的侍卫,他发上金冠半数,底下发丝披散着,明显还未行冠礼,此时正含笑望着她,一双骨骼鲜明的收鼓起了掌。

  于是她快速垂下眼眸,行了个标准的礼,:“臣女见过二殿下,臣女途径此地,扰了殿下清净,还望殿下恕罪。”

  “起来吧,不知者无罪,加之本来就是婉儿生辰邀请你们前来,还是我作为兄长要谢谢你们。”,他俯身虚虚扶着她,两人并且有身体接触,不知是否是自己的诗合了二皇子心意,他到底是平易近人些的。

  “你的诗,写的很不错。”男子开口,淡淡的花果香萦绕鼻息,“臣女谢殿下夸奖。”她端庄的回了几句,两人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闲话,李承泽便放她离开了。

  沈溪禾一面走着,一面在心里盘算着主意,通过二殿下着实是个不错的逃离沈府的法子,不过她擅长一步十算,又喜欢预料各种情况,李承泽在她的算计内,只是今日,着实未曾料想。

  她看着旁边跟着的裘夏,主仆多年一同长大,她是心疼她的,也是了解她的,当下表示今日之事绝对守口如瓶。

  桃林深处,李承泽看着女子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心下也对对方的身世有了计较。

  婉儿已经十四岁了,再过一年,他那儋州的未婚夫就要被接到京都,接手内库了,说实在,李承泽心中对此事的想法,与沈溪禾很是相似,不过他倒是清楚自己那位把儿子当磨刀石和刀养的父亲,绝不可能对外甥女生了什么人心眼,宠爱不过表面浮云,只是他希望婉儿的身份,能给她带来一生安稳,他毕竟是一个哥哥,是与婉儿关系最亲近的石头哥哥。

  “户部尚书沈东陵之女,倒是个有趣儿的人。”

  司南伯是陛下亲信,但同时也是户部侍郎,沈东陵的身份,会让他更好的将这段婚约扼杀,从而保下李云睿对内库的掌控权。

  于是第一次会面,两人都对对方印象深刻,也对对方有了算计。

  桃花花语:爱情的俘虏,甜蜜爱恋,象征俩人从此结缘步入爱情的殿堂。

  美好生活,两人都是将对方带出地狱,给对方带来美好生活的人。

  健康长寿,对身为磨刀石的承泽和自小体弱的溪禾的祝愿。

  坚韧不拔,自强不息,是这两人最好的写照。

  此时设定半年后范闲在儋州写出《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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