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极被抓第二日,地牢。
宫远徵带着指套的手漫不经心的划过一排排各种蚀骨钻心的毒药,最后选了一只蛊虫作为刑讯的开端。
“这是噬心蛊,它一旦接触到人的皮肤就会一直往血肉深处而去,最后一点一点吞噬掉人的心脏……”
宫远徵话语里满是对即将进行的刑讯审问的快感,那张少年感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鸷。
孟极原本的那身华服被强行带走了,此时她身上裹着侍卫们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粗布旧衣,落下来时摔的伤口已经凝固成一层红色的痂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明显,看起来格外可怜。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污泥也还没来得及洗净,没有半分昨日里的激动。
她警惕又茫然的瞪着宫远徵和他手心的虫子,浑身紧绷着一动不敢动。
“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宫远徵的声音在牢房里更显阴冷。
孟极扁了扁嘴巴,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我都说了是掉下来的!没人派我来!你们都好凶,我要回家!我要告诉乘黄!我要找姐姐——”
小孩子独特的穿透力使得她的叫喊声响彻整间牢房,宫远徵被她吵得眉头紧锁,耐心耗尽,忍不住呵道:“闭嘴!”
他弹指间,那蛊虫已经落在了孟极身边。
而本该继续顺着血肉香气钻入皮肉的蛊王,此刻却瑟瑟发抖的趴伏在孟极衣角之外,分毫不敢寸近,就像是嗅到了什么强大的存在一般,见鬼似的一声短促的鸣叫后,那虫子竟然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
宫远徵瞳孔骤缩,这虫子自培养出来之后还从未怕过活物,更别说是这样一个九岁的小孩子。
一股强烈的探查欲压过了愤怒的情绪,他翻手从腰间海螺里取出大把的各式毒虫,一个甩手全部朝着孟极丢去。
“哇啊——!虫子!好多虫子!”
孟极吓得尖叫着跳起来,朝着角落躲去,只有九岁的心智让她毫无抵抗,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她泪水哗哗的往下流,手舞足蹈的试图赶走不断靠近的虫子们,“走开!都走开!乘黄救命啊!”
混乱中,她体内被天道压制的妖力应急震荡起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妖力从孟极额前的花纹中溢散出来。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毒虫近到孟极身边,察觉到她的气息之后不敢再进,竟像被火焰烧灼一样,疯狂四散而逃,虫豸们互相撕咬着,最后无一幸存。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宫远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可置信的惊疑,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角宫。
宫远徵从牢房重重折返,径直踏入角宫书房。
宫尚角彼时正查阅金复呈上来的密报,指尖无意识的在案几上叩击,发出沉闷声响。
“哥!”
宫远徵声音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惊疑,“那些毒虫都像是见了鬼似的,每一个敢靠近她身边!”
宫尚角抬首,眼底的惊愕被迅速压下,化作更深沉的探究。
还没等他说什么,徵宫一名负责侍弄药圃的医官踉跄着被金复带了上来。
“徵公子,角公子……”那医官声音颤抖着,几乎语不成句。
“把气喘匀了再说!”
宫远徵不耐烦皱眉。
那棵桃树它……它又开花了!”那医官似乎吓得不轻,满面骇然的断断续续开口道。
“胡说什么!我昨日才验过,树心俱损,不可能活。”宫远徵厉声呵斥。
“千真万确!昨日那桃树还一副要死的样子,谁想到刚才查验时,那桃树居然有一枝开满了桃花!”
宫尚角想到什么,猛然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那棵桃树仍旧在昨日孟极掉下来的地方,侍卫们把那树树立起来靠在墙边,中间的空地上昨日的痕迹已经被清除干净。
三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没有扎根泥土,却仍旧灼灼开放的桃树。
“竟然真的开了……”
宫远徵喃喃说道,素来倨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对未知的茫然。
他足尖轻点,如鹞鹰般掠上树杈,仔细打量着那开了花的树枝。此刻整棵桃树看起来生机勃勃,哪有半分昨日要死不活的样子。
“远徵弟弟,你查看一下那枝上是不是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宫尚角蹙眉回忆着当日的细节,因为对血腥味的极其敏锐,他立刻就想到了那日,那股诡异力量波动之时,孟极吐出来的血正落在那开了花的枝叶上。
宫远徵依照指示搜寻,果不其然在那枝上看见了原以为是污泥的褐红色痕迹,“还真有!”
宫远徵用带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把那枝条折下来,飞身落地,递给宫尚角。
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见哥哥脸上越发警惕沉重的表情,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脑海。
“该不会……她真是妖女吧?”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带来一股彻骨的寒意和不安。
牢房里,孟极许是哭累了,脑袋正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苍白的脸颊上带着病弱的潮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额前的刘海。
沉重的铁链哗哗作响,牢门被打开。
宫尚角迈步走了进来,宫远徵紧随其后,两人并排站在牢门处,唯一狭窄的光源被两人的身体挡住,投下的影子极其有压迫感的笼罩在孟极身上。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孟极,她睁开迷茫的双眼,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梦境里。
那原先溢散出来的妖力此刻正裹在她略有些圆润的身躯上,流光溢彩的结界微弱的隔绝着外界的寒气。
孟极睁开眼睛,便看到周围环境如同大荒夜空般的彩色流光,浓厚的云雾轻飘飘的盖在地上,扭曲了原本昏暗潮湿的牢房。
氤氲的,带着花香的雾气里,宫尚角手上拿着那枝桃花,踏步穿过云海朝着孟极走来。
此刻他的身影在孟极眼中逐渐与那个金发白衣的身影重合,原本就相同的容貌更加使得孟极错乱起来。
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原本的恐惧。
“乘黄!……你来接我回家的吗?”
孟极见到那熟悉的身影,挣扎着爬起来试图拽住宫尚角的衣角,话语里满是依赖和信任,“这里好黑好冷,我难受……他们都是坏人!欺负我……呜呜……”
“哥,她好像发烧了。”
宫远徵在宫尚角身后观察着,视线在孟极脸上巡移,最后锁定在她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上。
孟极听到宫远徵的话,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眼泪顺着动作啪嗒啪嗒的四处乱甩。
“就是他!他用很多虫子吓唬我!乘黄……我要回家,我要找姐姐……”
宫尚角没有继续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哭的狼狈的孟极,沉默的凝视着她伸出来的脏兮兮的小手,指尖微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
他心底一个念头悄然划过——他用可以放缓的语调,近乎诱哄的低沉声线轻声道:“别怕,告诉我,你是怎么……掉下来的?”
孟极听到乘黄温柔的声音,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断断续续的开口道,“我想把桃树栽在姐姐窗口,可妖力失控了……然后就不知道怎么掉下来了……这里压的我难受,我力量用不出来……没办法回家了。”
两人闻言相对一眼,都察觉到了孟极话语里不符合逻辑的字眼,指向了她不同寻常的来历。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的俯视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把那枝桃花放在了她面前干燥的草堆上。
孟极被娇艳开放的桃花吸引了视线,哭泣声停顿住,泪眼朦胧的看着那粉色花朵。
她伸出手下意识去拿,却畏惧的看了眼站在宫尚角身后的宫远徵,伸出去的手又再次缩了回来。
宫尚角不再看她,转身对着门外静候的金复,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和坚定,“去找一节枯枝,要生机断绝,绝无可能复生的那种。立刻带来。”
“是。”
金复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牢房的甬道中。
“哥,你是想让她?”
宫远徵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他快步走进宫尚角身边,目光灼热的盯着孟极,“测试她的血是否真的能起死回生?”
宫尚角点头,负手而立。
他要的不是妖邪的传闻,而是切实可靠的证据。
若她的血真能逆转生机,使得枯木焕发生机,那她的价值远远超出一个细作间谍的威胁。
地牢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孟极小声的抽噎和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回荡。
宫远徵一手按在随身的玉瓶上,思考着如何取血才能最大限度的保留那可能存在的生机。
很快金复去而复返,他递上来一只彻底枯死,一折木枝便噼啪脆响的树枝,很显然是从后山某处枯死的古树上取下来的。
“远徵,你来。”
宫尚角微微颔首,将这验证的过程交给了最精通此道的弟弟。
宫远徵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的上前、右手从暗器袋中取出一根小巧精细的玉针来,“手伸出来。”
“不要,疼!”孟极把双手死死藏在身后。
“由不得你!”
宫远徵没了耐心,一把攥住孟极的手腕将其牢牢钳住,右手的玉针毫不留情的照着她的指尖狠狠一刺。
“哇啊——疼!放开我!”
孟极扭动着,试图把手臂挣脱出来,可她的力量此刻在宫远徵面前犹如蚍蜉撼树。
血珠在玉针的引导下滴答滴答的流进玉瓶,宫远徵的动作精准敏捷,全神贯注的观察着血珠的状态。
那血的颜色比常人更加鲜亮,在温润玉质的映衬下,隐隐有极淡的流光闪过。
取完三滴,宫远徵立刻放开孟极。后者抱着手指,缩回角落里瑟瑟发抖。
宫远徵将那血滴在枯枝横截面最中心,暗红的血珠落在干枯的木头上,瞬间被吸收的一滴不剩,牢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枯枝上。
一秒,两秒,三秒……
枯枝毫无变化,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宫远徵眉头紧锁,毫不犹豫把剩下的两滴血全部倒在了枯枝另一端上。
依旧沉寂。
枯枝毫无反应,仿佛在嘲笑着他们荒谬的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宫远徵脸色沉了下来。
那节枯枝在他手中静静躺着,依旧是那干枯死寂的样子,没有抽芽,没有返绿。
“怎么会毫无反应?”
宫远徵盯着那枯枝,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和动摇。
难道桃树开花真的只是巧合?亦或者,有什么他们尚未知晓的关键条件?
宫尚角眼神越发深邃,他缓缓走到弟弟身边,视线扫过在角落里抽泣的孟极,又扫过那截枯枝。
不管怎样,那桃花真的开了,远徵的毒虫也是真的畏惧她。
“带她上去。”
宫尚角下令,“安置在角宫偏殿,派人看守,仔细清理伤口、好好照顾。”
他顿了顿,视线紧盯孟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靠近,更不能擅动她分毫!”
这个异童身上的谜团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
或许,揭开谜题的钥匙,不能再用粗暴的手段去强取,而是需要换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