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雪落无声,檐角冰棱映着月华如练
姜云簌自山道归来时,肩头积雪未融,忽觉身后暖意氤氲
原是朱厌解了狐裘覆于她肩头…
她素来清冷的眉眼微动,指尖攥着裘衣边缘,终未拂开
自那日雪夜后,宗恒谷的杏花烟雨里总晃着道玄色身影
朱厌执了青玉药杵,将煅石膏细细研磨成粉,指节沾着霜色药渍,偏生要凑到姜云簌跟前,广袖拂过案上药杵,惊起辛夷香屑簌簌而落
朱厌“云簌可闻得这辛夷香?”
姜云簌执笔的手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渐渐晕开
这香确是奇物,初闻似薄荷清冽,细品却缠着缕缕甜腥,恰似他腕间松烟墨混着龙涎香的气息
她记得《千金方》载辛夷通窍醒脑,却不知这香料还有个隐秘的别名——“月下红绡”,是南疆女子调弄情郎时最爱燃的香屑
姜云簌“……”

她抬眸望去,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朱厌今日束了玄色幞头,鬓边碎发垂落,将将扫过她案头那本《唐本草》
兰幽她们早躲在连翘丛后抿唇偷笑,银铃铛似的笑声碎在风里,手中捣药杵愈发敲得欢快,叮叮当当似在应和什么韵律
朱厌忽而倾身,辛夷香雾瞬间萦绕两人之间
他指尖捻着片残存的花瓣,声音低得恰似檐角融雪
朱厌“云簌可知,这辛夷需得用未嫁女子的眼泪浇灌,方能开得这般红艳?”
话毕指尖已拂过她鬓边碎发,惊得姜云簌执笔的手一颤
远处传来菊淡与师妹们的窃笑,她们正将新采的忍冬藤编作同心结
——
三更漏断时,姜云簌惯常独坐案前整理医案
烛火将《千金翼方》的笺注投在茜纱窗上,映得她素色襦裙如覆薄雾
忽闻檐角冰棱簌簌作响,抬眸却见朱厌倚着回廊朱漆柱,广袖垂落处露出截伶仃腕骨,雪色里泛着青玉镯的冷光
是他今日新得的昆仑玉,竟套在了腕间充作镇纸
那人指间银丝翻飞,正将新采的忍冬花串作环
露水沾湿的藤蔓缠着未谢的残雪,金蕊银瓣在烛火下流转着蜜色光晕
窗外积雪压断梅枝的脆响里,他已携着满襟药香推门而入,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朱厌“更深露重,云簌倒比药圃的夜交藤还勤勉”
朱厌将花环置于案头,青玉镯磕在药碾上叮当作响
姜云簌瞥见花枝间缠着半截褪色红绳,分明是前日菊淡她们编的同心结残片
她抿唇去翻医案,却见朱厌指尖抚过她未合拢的医书,书页间忽地飘落片忍冬叶,叶脉间还凝着未化的雪珠子
窗棂外风雪忽骤,他广袖扫过烛台,火苗猛地窜高三寸,将两人影子投在药柜上,竟似交颈的鹤
姜云簌嗅到他袖间混着石斛与龙脑的冷香,忽忆起白日里谷中流言
是说朱厌房中那尊鎏金缠枝香炉,炉灰里总掺着几瓣晒干的忍冬,焚时烟色袅袅,竟与今夜他腕间花环同色
待要开口,却见他忽地倾身,青玉镯抵住她执笔的手背
朱厌“这朱砂性烈,若配了辛夷…”
尾音消融在窗外雪声里,唯余烛芯爆开的灯花,惊得她腕间银铃铛轻颤
姜云簌垂眸望去,案上医案早被墨渍洇透,“朱砂三钱”四字旁,正开出一朵潋滟的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