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宫幽思,情殇难愈
战争,那狰狞的巨兽,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够了,终是拖着疲惫且血腥的身躯,蹒跚离去。皇宫,曾是权力与荣耀交织、繁华与奢靡共舞的巍峨禁苑,如今,虽硝烟散尽,却仿若一位迟暮美人,往昔的雍容华贵被岁月狠狠剥落,徒留下残垣断壁,还有那斑驳地面上仿若怎么也擦拭不尽的血迹,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与悲怆。
慕容彻,这位曾君临天下、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严的帝王,如今恰似一尊被寒霜侵蚀的雕塑,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气息,孤僻得令人心疼又胆颤。往昔朝堂之上,他目光如炬,洞察政令利弊、大臣心思,言语间杀伐决断,尽显帝王雄风;宫闱之中,宴乐之时,他亦能谈笑风生,才情与气度引得众人倾慕赞叹。可如今,他仿若失了魂魄,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宫道间茫然徘徊,周遭的鸟语花香、婢仆穿梭,皆入不了他的眼,仿若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壁。
大臣们手捧奏章,战战兢兢踏入御书房,字斟句酌汇报着朝事,往昔还能盼得帝王几句睿智点评、些许关切垂询,如今回应他们的,只是慕容彻那空洞无神的目光,和简短得近乎敷衍的“嗯”“退下”。宫廷宴会再度筹备,丝竹声声、佳肴满席,往昔他是宴会中心,或与臣子共商国是于酒酣耳热时,或与妃嫔吟诗弄月、赏舞观乐,尽享太平。而现在,那热闹非凡之地,再不见他的身影,好似他已与这繁华盛景彻底绝缘,他的心,自苏璃消逝在那场烽火里,便也跟着一同被埋葬,陷入了无尽的死寂。
冷宫,曾是皇宫最偏僻、最凄寒的角落,是被恩宠遗忘之地,如今却成了慕容彻魂萦梦绕、频频踏足之所。苏璃,那个曾在他生命里如春日暖阳、又似夏夜流萤般的女子,曾被困于这方寸冷寂之地。这里的一切,宛如被时光施了静止咒,破旧的床铺,那粗粝的床板、褪色的锦被,似还残留着她辗转难眠的痕迹;简陋桌椅,桌面划痕交错,仿若铭记着她独守孤寂时,以指作笔、以心为墨,倾诉愁绪的往昔。
慕容彻迈进门槛,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抬眸间,墙上那些刻痕闯入眼帘。歪歪扭扭、深浅不一,那是苏璃在绝望深渊中,拼尽全力伸出手,试图抓住希望的证明。一笔一划,皆是泣血悲啼,满是冤屈与痛苦的呐喊。他颤抖着手,轻轻抚上那些刻痕,指尖摩挲间,往昔画面如汹涌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曾记否,初入冷宫探她时,苏璃瑟缩于角落,身形单薄似风中残叶,可那双眼,澄澈倔强,满是不屈光芒。他携来书卷诗册,本是怜悯垂顾,却不想与她对诗谈史,一来一往间,恰似伯牙逢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窗外寒雨敲棂,屋内暖意融融,炉上茶烟袅袅,他们谈古论今,从盛世华章到民间疾苦,从诗词雅韵到朝堂纷争,相谈甚欢,忘乎时光流转。
再忆往昔,月上柳梢,他避开众人耳目,悄然潜入冷宫。苏璃已备好简陋茶点,笑靥如花迎他,二人于院中石桌对坐,月光倾洒,为她披上银纱,宛若仙子落凡尘。她娓娓诉说着对宫墙之外世界的憧憬,对自由生活的向往,眼中光芒比那星子更亮;他静静聆听,心间满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温柔,那时,这冷宫不再是囚人牢笼,而是尘世桃源,藏着他们独有的甜蜜与欢畅。
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慕容彻独坐床边,恍惚间,苏璃瘦弱身影浮现眼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发间一支素簪挽发,她静静坐着,肩头微微颤抖,盈盈泪光中,委屈与哀怨如实质化的丝线,将慕容彻的心缠缚得密不透风。他伸手欲揽她入怀,却只触到满室冷寂空气,那一瞬间,愧疚如利刃,狠狠绞割着他的心。
他悔恨,悔恨自己身为帝王,却护不住心爱之人,在权力漩涡、宫廷阴谋中,轻信奸佞,错将真心付与豺狼,致苏璃蒙冤受屈,被打入冷宫,受尽凄寒。战火燃起时,他忙于调兵遣将、保家卫国,却疏忽了冷宫这边的安危,待战事平息,赶来寻她,只余这冷冷清清、满是回忆残痕之地,伊人芳踪难觅,生死成谜,或许早已香消玉殒于乱军之中,或是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宫廷上下,众人见帝王如此,皆噤若寒蝉。侍从们小心翼翼侍奉,不敢多言;妃嫔们暗自叹息,往昔争宠心思也淡了,明白帝王一颗心全系在那已逝去之人身上,再无旁人可入其眼、暖其心。大臣们忧心忡忡,朝堂之上,国家百废待兴,可帝王这般消沉,政令推行缓慢,复兴之路仿若被迷雾重重笼罩,举步维艰。
慕容彻沉浸在回忆与哀伤中,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偶尔清醒时,望着满目疮痍的江山、寂冷萧瑟的皇宫,亦知责任在肩,可那沉重的负罪感与思念之情,又如鬼魅般缠上身来,压得他难以喘息。他试图在政务中麻痹自己,审阅奏章至深夜,可每至烛火摇曳、夜深人静,苏璃浅笑轻嗔、哀怨悲啼之态便会浮上心头,令他笔端凝滞,泪湿眼眶。
日子在煎熬中缓缓流逝,皇宫依旧沉默伫立,见证着帝王的情深与悲恸。残垣断壁间,风穿过缝隙,似在幽幽呜咽,和着慕容彻心底无尽的哀伤,谱就一曲盛世倾颓、情殇难愈的悲歌,久久回荡,不知何时方休。而他,在这冷寂宫廷,伴着回忆残痕,于愧疚与思念泥沼中,艰难踱步,前路迷茫,不知能否寻得救赎,能否让这颗死寂之心,再度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