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里衹畏人满为患,本来营业时间就十分长,如今每个密室里头人员就没断绝过,范丞丞这回专心上班,可以说是忙得几乎没时间抬头。
好容易送了今儿最后一波客人进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预备去后室休息一会。江此意规矩不多,很包容员工摸鱼的行为。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抬起头来,看见前面的另外两位员工还在休息区坐着,显示出些旁若无人的亲密。
周柯宇坐在盂荮身边,倾过身子去看屏幕,平日里一张冷冷淡淡甚至常怀厌恶的脸上携了清浅笑意。
周柯宇“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你写得很好。”
盂荮一张小脸上架了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也是嬉笑着拿手肘怼他:
盂荮“你总说好,每次一点建设性意见都没有。”
看得人牙颤。范丞丞咂嘴,刻意发出点声音来,两人注意到他直勾勾的眼,虽不至于拉开距离,到底是没再亲昵下去。
这小子没谈过恋爱,一天到晚坏得很。
他心满意足地踏进后室,沙发上照旧是江此意和那只狐狸样的动物,宋亚轩似乎很懒怠化作人形,平日里都是一副毛茸茸模样示人,也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就像现在这样,和江此意在沙发上各居一角,互不打扰。
他终于咂摸出这俩人中间的一点违和——距离感。
这动物住在江此意的地盘,他理所当然把宋亚轩当成她的宠物或者伙伴,再邪门点说不定是跨越种族的恋情,但俩人似乎全不是。每回他过来,能看见的都是他们之间比公园长椅上陌生人更远的距离,相处熟络,举止陌生。
有点像什么?他想起马嘉祺来,实际上,马嘉祺跟逢冬的姻缘从小就过了两家的明路,正式订婚以前大家就都默认他们是一对,于是,俩人所有的异性朋友全都自觉保持距离,就像这样,即便同坐一沙发,也绝不可能并肩。
蛮有趣。这中间隔着谁?范丞丞有些好奇,但不太想去问,这显得他有些多事。于是他只是重重把自己丢到旁边的另一张长沙发上,长长的一个人摊开来,沙发很柔软,江此意选家具的水平不错。
江此意“要是累了,现在就可以下班了。”
江此意开口,老板难得体谅打工人。不过也确实没他什么事了,多躺这一会只不过是苦等最后一批客人从密室里出来。
范丞丞“不用。”
范丞丞摇摇头,他想做人的时候表现好些,回头做鬼也能过好日子。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江此意几个自然是就住在里头,锁门的事儿就落在范丞丞身上。他麻利地给店铺大门落锁,忙了整日,从前的精力充沛不复存在,这会他眼皮也打滑。
人匆匆地往地下停车场去,整栋商场里如今只剩几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还有人声,寂静而空旷。他连手机都没顾上看,埋头只顾找自己的车,恍惚间有道影子与他擦肩。
是环佩碰撞的声音。
他回头,津都商场定位高端商场,处处可见用心,就算是地下停车场也不例外,单是照明系统就耗资巨大,因而停车场内很明亮。
他看见少女的背影,长发盘起,金钗步摇,又有大红长裙曳地,裙上金纹繁复,勾勒牡丹花,腰间玉佩玉环数枚,行走间叮当作响。明明张扬颜色,她体量纤细,步步生莲,像自古老传说中走出,叫人挪不开眼。
的确是漂亮,不过范丞丞不大在乎漂亮。他只想如今汉服爱好者多了起来,却鲜少见到这样考究衣裙,不但漂亮,而且精细,处处细节不落。
不过这个点穿成这样来商场吃饭,也挺邪门。
他收回目光,路过保安室的陈大爷,他手里拿着报纸,这样年纪的人,很难再去习惯用一部手机听天下事。
毕竟是小老板,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陈大爷继续看报纸,上头写着津渡城郊工地发现了新陵墓,陵墓主人系一青年女子,身份不详。奇怪的是,尸身已是一具白骨,其身着大红金丝牡丹裙却不曾腐烂分毫,像一件嫁衣,就这样千百年来穿在墓主人身上。
范丞丞当然没看见。
夜半街上车子少了许多,他一路保持限速内最高速度,终于一路赶回家去。不食人间烟火的范少爷如今终于理解了工作党们日复一日的苦楚,叼着牙刷站到镜子前面的时候觉得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刷了两下,他低头吐掉泡沫,脑海里又闪出方才停车场里的惊鸿一面。
停车场里真亮,他几乎看清了裙上的每一朵牡丹花。
他一怔。
牡丹花下,裙摆很长,他没看清她的鞋子,也没看见——
也没看见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