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江此意和宋亚轩对坐品茶,桌上还摆了两碟子食品,一碟春饼,一碟“煎龙鳞”。
这是津渡的特色,绿豆淀粉调水熬制成流质状,冷却以后塑形而成焖子,少油慢火煎至双面微黄,这时取出切成扁块状,在碟子里均匀排列,银白色里头透着金黄色,像龙鳞。趁热淋上麻酱汁、蒜泥、醋、酱油等,入口清香,回味绵长。
宋亚轩“现在,也就你这样的老古董还做这些。”
是啊,很少人再拿二月二当个正经节日。江此意记得从前,这样的时节还要外出踏青的。
江此意“当老古董也没什么不好。”
她耸一耸肩。
今儿煮的茶是庐山云雾,顶好的绿茶,清澈香味飘满室内。
宋亚轩抿了一口,愉悦地眯起眼睛:
宋亚轩“还是你泡茶的手艺最好,也不知道她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
江此意“她不舍得,总有人舍得。”
江此意不以为意。
两人躲在后头是时光悠悠,不知道门外风云巨变,范丞丞接了个电话,脸色忽而变得凝重。
范丞丞“周柯宇,帮我盯一会,谢了。”
对于他动不动翘班的行为,周柯宇早就见怪不怪,应声便过来,边上盂荮还笑他。
盂荮“我看你现在根本是身兼两职啊。”
唉,鬼活着哪有那么容易。
但这回真是事出有因,范丞丞一路驱车向医院,身影匆匆,这是意外,没来得及去私立,公立医院很大,他找到手术室花了些时间,到门前时,上头悬着的灯才熄灭。
医生走出来,面对一呼而上的众人,只是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很抱歉……”
他长久地愣住。
小小的一方手术室,门前忽而被悲戚湮没。男人、女人,抽泣声连成一片。
二月二,好日子,范丞丞的表姐祝枝瑶发生车祸,送至医院抢救无效,不治身亡。
他身边就是林江蘅,从他来,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听见大夫宣告死亡,她几乎晕过去,后来靠在儿子的怀中,泪水不止。
而他就这样站在门前,看见手术室的大门中走出来一道影子,高挑纤瘦的女人,衣衫被鲜血浸染,却仍能看出她生得极美,双眼楚楚动人,如今写满懵懂。
她走向人群里唯一注意到她的人。
祝枝瑶“丞丞,这是怎么了?”
范丞丞很早就发现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鬼,听过天上地下最苦情的故事,这是唯一一次,他面对一道鬼魂不知所措,只觉喉头梗塞,好像呼吸困难。
祝枝瑶长他三岁而已,说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不为过,虽然她婚后两人联络不多,但亲情本来是斩不断的纽带。前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他习惯了生命里有这样一个姐姐,虽然自己注定短命,半年可活,却怎么也想不到,表姐会先他一步离开。
范丞丞“表,表姐。”
身边没人注意到他这一声呢喃,注意到也只以为是悲从中来的呼唤。他忽而眼眶泛红,后知后觉意识到别离。
偏祝枝瑶上前一步,歪着脸,突然笑得很开心。
祝枝瑶“怎么要哭了?丞丞,懂事后我都没怎么见过你哭呀。”
范丞丞想,男子汉大丈夫,长高了个子再哭便不好看。
范丞丞又想,跟他那么亲近的表姐死了,真他/妈难过啊。
眼见他眼泪滑下,祝枝瑶终于有些慌张。她扭头看,才发现这一方手术室外早已满是悲痛,她熟悉的亲人们,每一个都在垂泪。
没来由的慌张,她下意识要抓范丞丞的手臂,伸手,手心只有一片虚无。
她低头看,看见今天早晨出门特地穿上的新买的白色大衣早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来模样,那双抓不住范丞丞的手,手里都是血。
大脑轰鸣,被刻意忽视的记忆重新钻入脑海,驱车经过十字路口的那一瞬间,自左侧而来的卡车失控,鸣笛声如同她此刻耳鸣,随后是巨大的碰撞声,她眼睛圆睁,却什么都听不见。
走廊拐角有匆忙脚步奔来,听得出其主人的慌张。而后,男人闯进她的视线,挺拔而俊朗的男人,从料峭春寒中闯进医院大楼,头发与衣服都稍显混乱,一双有光彩的眼,没来得及看见周围痛哭的亲戚,就见手术室大门大开,医生护士们推着床架出来。
一块白布盖在上面。
他不再跑了,只是慢慢地走上前,伸手想掀开来看,又僵在半空当中。
不用掀开了。他看见白布底下露出女人的左手。漂亮的手上,好多血,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沾染,却盖不住其上钻石明亮。
那时漫不经心,唯独在春拍上头看上这一整颗钻石,一瞬间想起女人的脸,觉得一样华光璀璨,于是买下,变成婚礼上交换的戒指。
祝枝瑶有数不过来的珠宝奢侈品,从那天以后,却只带这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