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范丞丞驱车带江此意前往舞蹈机构,如盂荮所言扮做一对年轻夫妻,说是要来给女儿找芭蕾老师。
裴涵泠名声在外,在机构里也是顶尖老师,见一面不算容易。好在江此意为人豪爽,从包里一掏就是一打钞票。
不得不说衹畏还真是很赚钱。范丞丞腹诽。
人间事很难有金钱所不能及,总之,两人就这样见到了裴涵泠。女人如预想中的所有芭蕾舞演员,生得一张娃娃脸,精致美丽,同时高挑纤细,颈子如天鹅一般修长漂亮,举手投足之间皆可见气质不同寻常。
裴涵泠“去吧,我等会就来。”
她正与一个小女孩低头说话,送走她以后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红肿的眼和一张憔悴的面容,显然正沉湎于悲伤之中。即便如此,她还是对潜在顾客勉力撑起一个笑容:
裴涵泠“欢迎,二位是想要咨询一下芭蕾课吗?”
江此意显然并不善于此方面,她对舞蹈的认知还停留于几百年以前偶尔入宫得见的宫廷舞。范丞丞对此有数,因而主动上前一步:
范丞丞“裴老师你好,我们家孩子今年四岁,对芭蕾舞很有兴趣,我听说你是津渡最好的老师,所以特地来拜访。”
平常吊儿郎当的人,正经起来瞧着竟还煞有介事。
裴涵泠当然不会拒绝,她请两人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着转:
裴涵泠“孩子呢?”
给孩子报课却不带孩子来,这也是一对罕见的父母。
范丞丞正经不下去,只能干笑两声:
范丞丞“她今天有别的课要上,我们先来看看。”
他们上哪去找几岁的孩子来配合演出!
虽然古怪,但也并非说不过去。裴涵泠接受了这个借口,转而对两人介绍起他们的课程来,在工作这件事上面她百分百的认真,用词简明易懂、态度诚恳,即便面前完全是两个门外汉,她也将内容讲得很透彻。
这不仅是专业,也是一种爱。看得出来,她很希望更多的孩子学习芭蕾。
裴涵泠“芭蕾是很难的,也要付出很多辛苦,但如果真心向往艺术,向往那个舞台,我相信这些都是值得的。”
江此意“那裴老师怎么不再登台了呢?”
安静听了半晌的江此意忽而张口。范丞丞被这石破天惊吓了一跳,他本已算是不通人情的那一类,身边的女人却更不知人情世故为何物,张口便是单刀直入,他颤颤巍巍看向裴涵泠,只怕她会翻脸。
裴涵泠一怔。
许久,她笑了笑。
裴涵泠“这是我的个人选择。”
江此意“那如果是以我个人的名义邀请裴小姐做一次芭蕾演出呢?”
江此意不依不饶。
而这一次,裴涵泠只是礼貌地笑笑。
裴涵泠“抱歉,我不会再登台。”
她拒绝得很坚定,仿佛对芭蕾不再怀抱任何指望,但那双琉璃一样的眼,分明流露出莫大的悲伤。
最终,两人托辞说下周再带孩子过来了解情况,起身向她告辞。
为了把这年轻夫妻扮演到底,范丞丞虚虚揽着江此意的腰离去,行至门口,他转过身来指了指她桌上的相框:
范丞丞“裴老师也养猫吗?”
相框里头的照片上有两人一猫,猫当然是威风,瞧着比如今鬼魂模样要小一些,至于人呢,其中一个当然是裴涵泠,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长得挺好。
没等裴涵泠张口,他又道:
范丞丞“您的猫很漂亮。”
裴涵泠眼底漾起水意,却还是笑着。
裴涵泠“谢谢。”
两人走出舞蹈机构走了老远的路,江此意斜眼看范丞丞:
江此意“你还要搂到什么时候?”
范丞丞猛然收回手,连带目光也看向别处,幸而室外有风,吹散他脸上微热。方才人多眼杂,他想着演戏演到底,一路都未曾松过手,如今失去她的体温,竟下意识回味这种亲昵。
范丞丞“抱,抱歉。”
一向张扬的人竟也有嗫嚅着理亏的时候。
江此意“这倒不像你——没什么好道歉的。”
江此意倒不是介意被他占便宜,实际上,她脑海里压根没有“占便宜”这个概念。只是千百年来她从未与任何一个人捱得这样近,近到体温相贴,近到气味相合。这感觉很怪,她竟觉得心口有一阵胡乱的躁动,还有更古怪的,她意识到,自己喜欢与他贴近的感觉。
这感觉不受掌控,她不喜欢,她是碧沧神君座下玄女,掌海上事,护佑津渡众生,她得时刻保持理智,决不允许半点失控的可能。
这时候她并没意识到,“失控”本身就不可控。
她只是看着范丞丞,看他行走时竟不自觉同手同脚,看见他慌里慌张半晌拉不开车门,看见他后知后觉忘了解锁。
她又有点安心:好像不止她一个人在导向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