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剧院空空荡荡,舞台上只亮起一束聚光灯。
裴涵泠站在光束下,观众席中没有人,她却能看见当年。成为首席何其风光,仿若她立于世界中央。
抬手之间,没有音乐,《天鹅湖》的动作她在暗无天日的排练室里跳过几百上千遍,两年之前刻入骨髓,如今涌入血脉,闭上眼,天鹅湖边,白天鹅重新起舞。
舞毕,她喘息未平,面向舞台后方,只见一片黑暗。
那年不公的一切向她围追堵截,几次梦里都如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黑,于舞台肆虐,如噬魂夺魄的一双手,紧攥她的脖颈,她那如同白天鹅的纤细颈子,在那年永无止境的晦涩当中断了无数次。
林一“《天鹅湖》,还是那几段群舞最好看。”
空旷的剧院内,忽然听得男人声音。
林一立在台下,怀中一捧百合,纵使他显然才狂奔而来,头发被早春劲风吹得凌乱,仍被那白色的花儿衬得他眉目如画。他淡笑着,好看得很张扬。
裴涵泠“是啊,只是那时候大家都不跟我练。前天临时上台,跳得也不好。”
《天鹅湖》最有名的几场,无非“四小天鹅”“天鹅大群舞”,最追求整齐度的几段,除却课上必须,从来没人肯陪她私下联系。
林一“现在你再回到舞台上,大家一定都愿意和你跳。”
退役有几年了,林一仍旧身手敏捷,他单手一撑翻上舞台,将那束还沾露珠的百合递到她的面前。
林一“泠泠,重新登上舞台吧,好不好?”
林一“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白天鹅。”
他沐浴在聚光灯之下,黑眸明亮,其中山海辽阔,均不及眼前人。
裴涵泠仰头望向他。
裴涵泠“我……真的可以吗?”
她今年已有二十八岁,虽说好的芭蕾舞演员能够跳到四十岁,可她缺席这两年的专业训练,未来大雾四起,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在百舸争流里保持航向。
林一“你忘了?”
林一笑。
林一“裴涵泠,你天生要做最好的芭蕾舞演员。”
相逢时还年少,津渡游泳队在全国游泳比赛拿了接力冠军,队里请来专业演员演出,其中就包括当时的亭上芭蕾舞团。
那时候,两人年纪小,一个轮不上接力,单项比赛堪堪拿了个第四无缘领奖台,一个在舞团里默默无闻,镶边角色,谁也看不见。
林一看了半场演出离席,在空无一人的游泳馆发呆,结果看见两个身着芭蕾舞服的女孩子打闹,一个把另一个推进泳池里。
他在泳池的另一端,来不及细想就跳下水,一路游得极快,救起女孩的时候,她甚至还没呛几口水。后来他想,那次教练要是在旁掐表就好了,就算不破世界纪录,也够他拿个奥运A标了。
两人上岸时,罪魁祸首已经不在,裴涵泠咳出几口水来,眼圈红得厉害。
裴涵泠“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当时十四五岁,心思简单,没想到头一天老师骂了那女孩子又夸了裴涵泠,于是嫉妒心升起来,好好的朋友反目。那也是从来只懂跳舞的裴涵泠第一次知道,世界远比她想象复杂。
好在她情绪调节能力还算不错,转而就眼睛晶晶亮地看向林一。
裴涵泠“你好厉害啊,谢谢你呀。”
林一被那双眼看得两颊发烫,默默移开眼眸,一边笑一边挠头。
林一“我成绩很一般的。”
她却很真挚。
裴涵泠“那肯定也只是因为你年纪还小。”
裴涵泠“相信我,你将来肯定可以拿世界冠军!”
这些都是未来的事,在那个平常的午后,少男少女都不曾得知。
林一“别开玩笑了,我连国内前三都进不了呢。”
林一有些苦涩。
裴涵泠甩了甩湿透的头发,绝不听他的丧气话。
裴涵泠“那只是现在的事。只要够努力,未来不还是我们自己决定?”
裴涵泠“听我的,你一定可以成为世界冠军!”
她扬起拳头。
裴涵泠“就像我,我也要做最好的芭蕾舞演员,让那些人好好看看!”
也许她命中真有大造化,随口的话也全预言成真。后来呢,林一虽然在奥运会上未能登上最高领奖台,但是世界级比赛的接力里,他游出个人最好成绩,也成为了一名名声赫赫的知名游泳运动员。而她,做了亭上最年轻的首席,也曾声名鹊起。
而那时候,他们两人都不为人知,林一曾经垂头丧气,她却有着在旁人看来似乎有些过头的自信。
林一“但我一直相信。”
十数年后的今天,同样的人换了一个场景,仍四目相对。
林一“裴涵泠,你鼓励我实现梦想,那你也注定会成为最好的芭蕾舞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