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离京,哥哥没有再召我,我也怕见他,却又想见他,哪怕他说些骗我哄我的话,我以为,他总要再见见我的,从前远行,他也总要将我叫至跟前,嘱咐几句话——我以为,他总会再见见我。
然而,待到离京的前一日我去辞行,他仍然没有见我,侯公公出来说他忙着,不便让我进去,我问:
“陛下有话带给我么?”
侯公公看看我,默默垂下眼皮摇了摇头。
“知道了。”
我面着那扇他时常在背后练习射箭的画屏跽了下来,展舒广袖,折腰深深拜过,透过雕镂的纹隙,内室的光影淡淡地漏进我濡湿的眼眸,我没有再说什么,便侍女扶起,走出了大殿。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玉辇薄纱鉴月,秋风揉痛了我的眼,广信宫前暖橘色的宫灯糊成一片,我噙泪喃喃。
姐姐、哥哥、我,我们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冰魄雪魂似的月光碎在眼底,好冷好冷,我好想姐姐。
姐姐,说好的一辈子不分开,说好的去到哪里都会带着我,为什么你却抛下我先走了,为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拉着柔桑要她背对我卧在外侧,我扶着她的肩一直低低地唤: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眼泪滚下来沁湿了她的寝衣,我鼻尖轻轻贴蹭着她秀白的颈项,又低眉吻了吻她肩:
“我想姐姐……”
她任我抚触默然不动,如是良久,我张臂从身后环住她,依靠着她的背轻声道:
“柔桑,谢谢你。”
小时候,叶轻眉曾经给我讲过王子与玫瑰、与狐狸的故事,我似懂非懂,只隐约记着他们因为被爱着、被彼此需要着,也就变得独一无二。我朦胧着睡眼翻身跨在她身上,昵昵道:
“姐姐,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叶子梅,我是你驯服了的小兔子。”
聚守一处时,谁会想着谁先离开,谁会想着支离破碎……而情之一事,一旦刻骨铭心,就仿佛附进了三魂六魄,寻摸其来由,却早已悄然无迹了。
暮又尽,朝又至,我启程离开京都。
我从小跟着哥哥和叶轻眉在澹州长大,京都的闺中女伴并不多,她们又大多业已出阁成了人家的新妇,料理家事脱不开身,妃嫔们深居简出不便过来,李治又被哥哥捉去国子监旁听大学士谈经论道,加之我走得实在仓促,便更没什么人来送行了。
那么哥哥呢?
我不甘心地褰开车帘倔强地瞪了一眼朝晖掩映着的高耸矗立的城门,行人来来往往,车马络绎不绝。
是哥哥来了么?我昂首遥遥睇去。我不晓得为什么我心里还会惦记着那个辜恩丧德的负心人,他原不配,他连姐姐都可以舍弃,何况于我?可是我的哥哥哪里去了呢,那个我认识的、温文仁爱的哥哥,我要怎样做,才能够将他换回来?
“是状元公!”
柔桑的一句话将我心底里将将燃起的一点希望就此破灭,撂下帘子,颇不耐烦地吩咐左右:
“不早了,动身罢。”
达达的蹄声很快撵了上来。
“殿下,殿下!”
我听见林若甫在唤我,心子也随着马蹄扑腾扑腾地撞了起来,以我此刻这般脆弱的情绪,实在支撑不了我再听见一声拒绝,是以,我内心挣扎许久,才吩咐车夫驻马,缓缓揭开帘子,露出一只眼睛,低缓而郑重地问他:
“你愿意跟我走了么?”
“不是……”他慌忙下马,毫不错目地凝望着我,“睿儿——”我发觉他唤我时眼里亦含着泪。
碍于一众侍从在旁,我不便将帘纱全部挑起,只将自己的手掌轻轻揾拓在帘纱上,他会意亦将掌心贴了过来,隔着薄纱握住了我的手。
“睿儿,你想一想我,想一想你我的情分……”
我垂头流了一会眼泪,便扬起脸来轻轻太息一声,平静地对他说:
“没有来日可以期盼的情分,便早些割断罢,免得牵肠挂肚,徒惹疼痛罢了。”
“不,睿儿,我们……你……你怎能说得如此绝情?”
“若甫,我怕疼。”我抚着心口,竟有些畏怯地望着他。
“你若留下,我绝不教你受委屈,不教任何人再来伤你的心!”
我抬起泪淋淋的眼眸看向他,轻哽道:“你做不得自己的主……”
我再欲抽回手掌,却一被他紧紧攥住,车帘也被挼皱作一团,我轻轻说“放手”,他反倒攥得更紧,我将眼光从他焦灼的双目上挪开,挣推着呜咽着低吼道:
“滚——”
我怎么能不受伤呢,我怎么能不委屈,我只要想到看到曾经至亲至爱的哥哥离我渐行渐远,想到姐姐的死,我便心痛如割,要我不疼,除非姐姐活过来罢,除非姐姐活过来罢……
听见我的异常,马车前后传来刀剑离鞘之声,若甫终然松开手,望向我的神情也出现几丝陌生感,我理了理衣衫,端坐车内,对这些母亲派给我的护卫们说:
“孤无事,退下。”
又唤车夫:
“走吧。”
我没有再看一眼若甫,紫陌红尘,也未听见他离去的马蹄声,想亦是如我一般失魂落魄的。我骗了母后,其实,那时候,我真的不想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