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囚室里,血光、鞭影,刑架,锁链啷当阴森的寒光,两个匠人嘶哑的哭嚎,以及独属于江南的、终年难以散却的霉湿之气。
我翘着腿踞在一把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凭着扶手慢条斯理地拧开手里的盒盖,蘸了返梅魂的香膏涂在手背上,又摁了摁太阳穴,冷香幽浮,顿觉神气清明了许多。
若是母后见着,定会斥我没个女孩儿的坐相,可惜这里没有母后,只有一位慈眉善目的明家的老夫人拄着鸠杖站立在我身侧。
“阿婆,您也来点儿?”
我将香膏递给她,她却温笑着摇摇头推辞道:
“老身年迈,不惯用这个,没得糟蹋了名香。”
“啊……”我语气里透着几分失落,放娇道,“阿婆弃嫌不肯用,想来是觉着本宫矫情了。”
老夫人赔着笑:“岂敢。”
我将香膏盒子塞进她手里,轻轻推拢她的手指,扬目笑道:“我特地给阿婆挑的。”
我又从袖子里取出那卷叶流云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画像,假模假样地与案头我教匠人新绘的画像比对了一番:
“阿婆,像吗?”
老夫人配合地走上前看了看:“殿下说像,那自然是像的。”
鞭声铿然有力,教刑台前火把上几簇光鲜的焰苗也瑟瑟颤栗起来,觑那两个缚在刑架上匠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我对老夫人说:
“阿婆,既问不出,要不——歇了吧?”
老夫人轻叩了两记鸠杖,行刑的啬夫住了手。
“殿下的意思是——放了?”
我捂着心口侧边轻轻“嗳哟”了一声,娇娇怯怯地唤了一声:“阿婆——”
平了平声息,斜睨一目刑架上的两个人:
“阿婆,我瞧这俩人叫唤得怪惹人疼的,要不别杀了,送给我玩玩儿得了?”
我顿了几息,默不作声地观瞧着老夫人并她几个儿孙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的模样,掌不住扑哧轻笑了两声,一时肃容沉下声道:
“咳,我说笑的——照规矩办。”
两名涉嫌为刺客提供画像的匠人被浸了鸭笼,我事先买通水手,用两个乞丐的尸体偷梁换柱,替了他们。
在这江南,要说我最大的仇家,除了被灭门的吴家,恐怕就数这寡母孤子的明氏一族了,毕竟当年那两桩由我哥哥自导自演、最后不了了之的惨案,御史们可是记在了我的头上。
旬日以前,我遣来南边卖粮的护卫们来信说,今岁粮食本就欠收,江南的富商们纷纷购入米粮,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这里边,也包括当年假惺惺舍粥行善的明家。是以这回,且不论刺客是否当真明家所派,我也都是要敲打一二的。
料理了匠人,我上明宅蹭了顿饭,才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央明老夫人道:
“阿婆,我在京都和信阳时,就惦记着江南这口珍珠米,如今年景不好,买不着,能不能问您借点儿?”
见她愣了一下,我又掩唇作出一副自悔失言的模样:
“哦,想是年景不好,米粮金贵,阿婆定是舍不得……是本宫冒昧了。”
老夫人尴尬而不失礼节地笑笑:
“殿下说笑了,什么好东西,开仓,殿下尽管教人去取!”
“阿婆既这么说,我便不客气啦。”
我提前雇好了车马与脚夫,就这样搬空了明家的米仓,明老夫人大抵也没料到我会如此不要脸。临了,我还笑盈盈地挽着她的胳膊说:
“就知道阿婆最疼我啦!”
我带着两个丙坊的匠人和几百车粮食浩浩汤汤北上,沿途赈灾,到了信阳,粮食也散空了,申斥我在江南烧杀抢掠、胡作非为的圣旨也终于到了。
我在外两三个月,圣上都未尝来过消息,事实上自从那回我冲去御书房质问他叶轻眉之死的真相,他就再没有与我说过一句话。是以当听说有圣旨的那一瞬,我眼里甚而闪出了几缕明光,仿佛还是小时候,他每回出去,我都会等他寄信,等他给我寄来江南的粽子糖,北齐的沙棘糕……我已经习惯了期待,以至于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派人来骂我的。
圣上收回了我在江南的两处封邑,其实收不收的没什么要紧,我甚至怀疑他当初给我东西南北一通乱封就是备着御史参我的时候用的。虽未亲临朝堂,隔着圣旨也能想象到都察院那些老御史们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以至于我跪听圣旨的时候绷不住笑出了声。
老太监宣完旨,我接过黄绢展开来瞧了瞧,不出所料,是宫人代笔,旁人分辨不出,却骗不了我,我写字还是他手把手教的,他的字我也能临个七八成像。我有些生气地唤住太监:
“公公,烦你给圣上捎句话儿,字太丑了,下回教他亲自写。”
半个月后,我又收到了宫里送来的东西,是一封信函和一只长条的锦盒。我拆函抽出两张信笺,这一回倒是亲笔,洋洋洒洒,略显潦草:
“仔细下回参你大不敬。”
我心想,连批折子的朱笔都未换,敷衍得很。揭开来看下一张,换了黑墨,我怀疑他被叶轻眉附体了,但想想是他,我差点吐了:
“睿儿,莫多心,哥哥爱你。”
而后,我莫名又有些想哭,又恨自己竟然还会想哭,眼泪就这般不争气地抛闪下来,又急又恨,将那两纸信笺并书函撕得粉碎,扔进了火盆。
打开锦盒,是一柄乌檀戒尺,上镌四字:“戒急用忍”,侍女问我摆哪儿,我哭着捶床拊案道:
“给我摔库房里去!我不想再见着它!”
与圣上的东西前后脚送来行宫的是母后贴补给我的银两,我用这些银两做了几件大事,在城里开了个胭脂铺子,在城郊开了个花炮局,召集信阳当地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办了几场诗会,遣身边的护卫明察暗访,招募了一批七品以上的高手。
最后,待那两名从江南带回来的匠人养好了伤,我以上宾之礼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好言好语抚慰一番,随后带他们进了一间暗室,将叶轻眉生前所绘的几张图纸铺陈在他们面前,悄声问道:
“能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