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进京那年,我三十岁。
这些年,我深居简出,乌发蓄得愈渐繁长,不肯绾起,仿佛这般便忘记了岁月,永远还是十六年前那个待字于深宫的少女,白雪如絮,盼得春归,一切都会向好,将来总有无限可期——可是,不会再有将来了,我的哥哥、我的姐姐,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侄儿,都被埋葬在那年京都腥风飘弥、万鬼萧森的春雪里……
半年前林若甫将林珙从梧州接回了京都,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同我商量,忽然便又是一派父慈子孝的祥和气象了,我无暇察觉这副升平图景背后的缺裂——直到林珙的拜帖百拒不挠地递至了我宫外的府邸。
“二公子说心中尊慕殿下,想求殿下赏他一个机会——报恩……”
窈娘跽在我身侧,低眉陈述着帖上的内容,一手握篦,一手捧着我婉顺的长发细细梳理着。
“他是在求死。”我语声平静,睨向镜中却见窈娘篦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我凝睇察去,“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用手遮拢着,我却还是看见了篦齿上缠绕的一根枯槁的银丝,我一把捉过她手里的篦子,举来趁着窗前明冶的晴光痴痴地看了一回。
“殿下近来过分操劳了——”窈娘蹙额望着我镜中疯痴模样,婉声宽解道。
“操劳什么……”我目中盈盈,噙泪一笑,呵呵叹道:“我今年——多大年纪了……”
我没有让太子或老二知晓,在醉仙居外的一只画船上招见了林珙。那日熏风柔暖,芳气袭人,我换了轻薄的便服斜倚榻上,阖目静听帘外喧歌,伴随着潺潺水声,由跫音细细猜辨着唤了一声:
“珙儿?”
他深叩几回见过礼,招招手便跪在了我的榻前,眸中尽是殷切诚挚。他是个正经孩子,来到这样的地方,总见局促,我不由莞尔:
“你都不怕林若甫知道你来见我,难道还怕他知道你来这种地方?”
“母亲来得,孩儿便来得。”
“你与我不一样。”我将他手背细细抚了一晌,倏然抽手,凝入他眼眸,正色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自有道理:“这朝堂之上纷乱无章,哪里有绝对的是非?”
“这里是我与北齐交易之所。”蓦地一句脱口,我从盘里闲闲拾了一颗青提吃,满舱寂寂,便饶有兴致地欣赏起他面上须臾掠过的慌色,“怕了?”我笑着低颌拍了拍他手背,柔声哄孩子一般,“乖,听话——娘送你回梧州去……”
“我不怕。”他不假思索,“母亲欲试孩儿忠心么?孩儿与母亲,永不相疑!”他又道,“不瞒母亲,孩儿此番回京,便不打算回去了……”说着声意一软,如小时那般轻轻推晃起我的手臂,“母亲,让孩儿留下罢——”
“好好好——”我也露出几分慈和的面色,轻戳他眉心,“告诉母亲,你这么想留下,要做什么?”
他扬起脸,露出与他父亲年轻时一般天真热情的神采,目意焦灼地望着我:
“母亲,司南伯之子要进京了,婉儿,绝不能嫁。”
我总是过分看重哥哥的心意,关注百官的阴谋算计,警惕北齐与东夷的窥伺,直到范建的红甲骑士启程前往澹州,我才忽然想起,这场交易附赠的添礼,是我的女儿。
“母亲?”
他轻声唤。我微微闪睫,缓过神来:
“喔,你去看过婉儿了?”
“孩儿日日都去。”
“日日都去?”
我没有想到,关乎婉儿的婚事,最计较在意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她那醉心官场的父亲大人,而是林珙。这些年来,我将婉儿扔在别院不闻不问,除了太后偶尔接她进宫来与娘娘们小叙,倒也只有他这做哥哥的探望殷勤。
“可惜——她姓了林。”我自语似的,自怜似的,低眸凄然一笑——我竟然妒忌自己的女儿,又为自己生出的背德之念感到荒唐。
“母亲,父亲欠您的,便让孩儿来还罢!”他难得落泪,与年幼时一般湿红着眸,被雨淋透了的小犬一般,我抚了抚他的颈,轻轻:
“子母间说什么还不还的……傻孩子……”
林珙不会明白我那一笑的意思,更不会晓得,今日此时,我与他执手相看,温言软语,却已经暗暗下定了杀心。
我留林珙吃了几盏酒,走时着侍女扶送他上了岸,我坐在舱内遥睇他摇摇背影,对窈娘道:
“我活了半生,听过一句话说,君子远其子,这句话我信的,父子近了,要成仇的。”
林家父子便是最好的例子,我为若甫感到悲哀。他对他那样宠爱,到头来,他的儿子却只肯信我。林珙气盛而少谋,刚愎自负,留在京都,早晚要闯出大祸——所以,我必须在他铸成大错之前,亲手结果他。
这究竟是为了报复林若甫的背离,还是为了替哥哥肃清他布下的盛大棋局中的杂音?我已不愿深究。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为了若甫。
“他总不肯听我的话。”我收回目光,舱内香风依旧,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杀了他儿子,我们之间,便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