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打我一次(睿宝版)
我哥哥许诺过,婉儿的婚事,可以听取她自己的心意。他是皇帝,其实不必做出这样的许诺,他这样许诺,无非是向世人展示宽慈,展示他对于我完全的掌控。
“陛下凭什么觉得,臣的女儿,能看上你的儿子。”
我总是惊异于哥哥的自信。
“女儿像娘,子肖父。”
他的回答没什么新意,也并不足矣说服我。
“可你一日也不曾养过他——”
“那有什么关系——你就很像你的母亲。”
他装作不经意一般脱口而出,显然不是指母后,他诱我追问,他晓得我一定会追问下去。
如他所料,我突然愣住了,带着几分审视定定凝伫于他面上,他勾唇挑衅似地一笑,补充道:
“从小就像。”
“可你却不像父皇。”我反唇相讥。
我总会追问明白真相,但不是今日。
那天,京都的神庙里闯进来一个轻狂放诞的孩子,远远的,我听见宫典与他争斗,却被他一掌推开数丈,我问哥哥:
“真气也由血脉赓续的?”
明媚柔和的光辉透过窗格映在神庙斑斓的画壁上,风荡帘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少年人天真烂漫的痴言谰语过后,透过雾似的窗纱,我看见婉儿面上徐徐漾开明朗的笑意,一改素日病容憔悴,连眸光里也跃动起几分生机。那个漂亮的男孩子痴愣在原处,手里捏着她才咬过几口的吃食,呆望着她的背影远逝……
正殿的茶室里,熏笼曼吐袅袅烟丝,棋盘之上黑白分明,胜败昭然。
“你要输了。”
哥哥屈指轻轻叩案,似乎是催我落子。
我垂眸默了一晌,泪花含而不堕,隐而不发,待他几乎要开口哄我时,霍然起身撞翻了眼前的棋盘,玉石制成的黑白棋子纷纷滚落,铿然碎裂。他见我悔棋,长舒一口气懒倦地靠在榻首,呵呵笑了两声:“你呀——总是这样性急。”
我不理他,径直朝外走,他问我去哪儿,做什么,我没好气:
“杀人——”
我安排了一些事情,回到宫中,天色已晚。御书房的宫人来了一遭又一遭,从“陛下请您过去一趟”变成“陛下要见您”,我对镜细细勾勒出深黛的眉,一遍遍地应:“知道了。”我描好眉,候了一晌,又问窈娘:
“太子下学了么?”
“还未。”
于是我没有去哥哥的御书房,而是先去见了母后。
“太后,范闲进京了。”
我换了一袭白裙,易了素银的花钗,仿佛是奠曾经心肠柔软的自己,便这样冰琢雪砌的雪人一般,端身叩拜于清宁宫中。我面容含戚,忧忡伤婉,仿佛当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哀乞上位的怜悯。
“我自从生下婉儿,将她送出宫去,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他如何配得上婉儿——我不想婉儿嫁他!”
我学着哥哥一样虚伪的面目,如同那年趁夜藏在她床上,滚进她怀中撒娇卖痴。可我究竟与哥哥不同,除了情分,他什么都要;然而除了情分,我还欲她向她讨求些什么呢?她晓得我对她亳无所求,我只是笃定了心意,为了哥哥,又要卷进这场她从来不愿我卷进来的风波了——我晓得她不愿意,却不会为了她回头,我晓得,她心里对我有气。
“长公主。”
咚——咚——老太监靴底敲出的声响悠沉,洪四庠阴沉着脸走下阶,我缓缓仰起面:
“洪公公。”
要来了,这些年我与母后相安无事,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掌掴声回荡于空旷的大殿。
“你喜不喜欢,没人在乎。”
她说着很严厉的话,像是在找补一般,试图将我对她的残忍,报应给我。这么多年了,我晓得她心里一直气我。我抚着脸腮低头气息颤抖着呵出一声克抑的啼音,我宁愿她出一出这口气,她也晓得,我不会听她的劝,而只是要给她一个名头,教她出一出这口气。
我不害怕母后对我生气,当我渐渐明了了她的性情,我便晓得,她每对我生气,心中对我的不忍,便深一分;哥哥却不同,尽管不愿承认,但我其实害怕哥哥真的生气,帝王寡恩,情分消磨得久了,总是越来越薄,口口声声念情,其实他只想要刀,而我必须恣饱了血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不必怀疑,我便是最快最狠的那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