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庄重的钟声自山顶响起,惊得一片飞鸟自林海中掠起。
天边旭日初升,暖金色渐渐染上云雾,端的一派春和景明。
绵延的人群自山脚处向后延伸,瞧上去有数千之众。
“啊……”山门处候着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终于来了,可乏死我了。”
“是啊,我听说上次有人半夜就候在山下了。”另一名弟子从山上走下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哟,老江,你总算下来了。你......”许望吹了吹毛笔,转头看去,目光触及他的脸后,不由打了个寒战,一句粗话脱口而出:“我靠!”江显清睨他一眼:"干嘛?”
“老江你昨晚偷鸡去了?”
“偷个屁。”
许望干笑着指了指他的黑眼圈:“那你这……”
“我通宵了。”
“干啥通宵了?”
看师尊给我的《音律通则》江显清揉了揉眉心。
“……太卷了你。那你的除郁丹呢?我记着你过年那会刚买了一袋,四十多个呢。”
江显清伸手抹了一把脸,眼中一片死寂:“前天吃完了,昨天上舟忘了买。”
许望瞪大了眼:“你都干啥了哥?把那玩意儿当饭吃啊?!”
“闭嘴吧,有人上来了。登名字去。”
许望撇了撇嘴,转头看见那正向上走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细,瞧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青丝束在脑后,着一身月白色云锦长裙。标准的清冷美人脸上生了一双凌厉的丹凤眼。
犹如高山雪松,当空皓月。
少女此刻在他面前站定,眼神清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许望也不例外。
他愣怔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忙抬起笔问道:“姑娘姓名为何?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少女启唇应答,声音悦耳如冬日冽泉:“宋黎,十五岁,姑苏人。”
许望提笔记下,又问到:“可有测过灵根?”
“尚未。”
许望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这位宋姑娘年岁不大,身上所穿却非凡品,乃是价格昂贵的法袍。所谓法袍,便是由上等材料制衣后,再由阵法师在衣料或缀饰上刻印法阵,非是普通人能够轻易购买的。这一看便是世家小姐的姑娘竟未测过灵根?他有些疑惑,却也未曾细想。
许望指了指摆在桌上的灵器,道:“把手放在上面,默念生辰八字即可。”
语罢,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了出来,轻放在圆形的灵器上。
嗯……修长纤细,骨骼分明,肤色更是白的不似常人。不过,许望摸着下巴想,既然是世家子弟,那么应当是个天品灵根吧。
修真界将灵根分为天地玄黄四品,每一品都有上中下之分,但在天品之上,还有仙品。
不过,如今拥有仙品灵根的,整个天下也不过八人,而他们凌云宗就占了三个,这个怎么想也不可能是……
正想着,宋黎手下的灵器光芒大作,极为纯粹的冰蓝色显现,散发着渗人的寒意…江显清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单冰灵根,仙品。”
修行单灵根为最,双灵根次之,而四灵根及以下者,虽说能够修行,但万物相生相克,恐一生也无法达到高境界。
他眼前的这名少女,身怀仙品单冰灵根,年纪又尚小,且仙品灵根一般都伴有天生灵骨,一旦开悟入道,便可自行吸纳灵气,将天地间的灵气化为己用,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一个天生的修仙者。
“有什么问题吗?”宋黎放下手,看着面前二人如此失态,皱了皱眉。
方才望了望周围,前来登记的人已经陆续上来,开始在身后聚集了,得尽快上山才行。
江显清反应过来,用胳膊肘㨃了一下许望,接着把令牌递给宋黎:“无事。请拿好令牌,上面有随机生成的号码。小友请自行上山吧。”
“多谢。”
她绕过二人向山上走去,边走边扫了一眼令牌,制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古朴华贵,纹饰繁重却不显杂乱,但在这么好的木料和工艺也掩不去上头那鎏金的数字。
6。
她顿了顿脚步,随后一脸嫌弃的把令牌装进了储物袋。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测灵”。第一阶段任务完成度:5%,奖励:聚灵丹一枚。请宿主再接再厉。】
在江显清念完自己的灵根属性的下一瞬,系统机械音在脑海中想起,紧接着便听见它又发布了一条任务。
【请宿主在一炷香内引气入体,进入练气期。】
【奖励:益气丹一瓶,筑基丹一枚。】
【惩罚:电击一息,削减寿数。】
宋黎边走边看适合打坐的地方,她在脑海中唤道:“喂,还在吗?”
过了一瞬,那道机械音重新响起:【怎么了?宿主?】
“我为什么非得拜入凌云宗?”
“……”
系统静了一下,复又道:【宿主,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你只需要跟随任务指引,拜入宗门后勤以修炼,得道飞升即可。】
“凭什么?”宋黎嗤笑一声,走下石阶,拨开一旁的灌木丛后继续深入,直到看见那稍微平滑的圆石后方才停止。
系统很久没有应声,就在宋黎以为它不会再冒泡,准备坐下时,却又听见它说:【宿主,你的寿数是否长久由我而定。】
宋黎被气笑了。
“你威胁我?”
【并未。】
“你……”
【宿主,你只有一炷香时间。】
靠。
能怎么办,谁叫她惜命呢。
宋黎暗骂一声,跳上圆石后盘膝坐下,双目合上,气沉丹田。
还好她曾见过表哥引气入体。
大约过了半炷香左右,宋黎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温和起来。源源不断的灵气汇入灵府之中,身体里浊气被逼出,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好似行走在云端之上。
末了,她缓缓睁开眼,周遭的一切对她而言好似多了些不同。
草叶上的露水掉在地上的轻微声响像能够被听见,山下弟子的喧闹声此刻极为清晰,她甚至可以看清三丈之外之外枫叶叶片上清晰的脉络。
“敛气。”
宋黎正在欣赏眼中已变了样的景色,身后却传来一道极为慵懒好听的女声,她下意识便依言做了。
“很不错嘛。”
宋黎耳尖微微-动,起身向声源处看去。
一名红衣女修站在一棵枫树前,手中红色的灵力还未散去。那女修戴着帷帽,瞧不清相貌,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是位佳人。此刻她的脚下,正横躺着两个半死不活的黑袍人。
邪修?还是魔族?
她轻跃下圆石, 对着女修施以一礼:“多谢道友相救。”
“你倒是有礼。"女修收了灵力,靠着树有些戏谑地看着她:“妹妹,不是姐姐我吓唬你,虽说此间正值宗门大选,有的是长老盯着这里,但像这种不怕死的也不少见。”
她眯起眼笑了笑:“今儿个若不是我碰巧瞧见,你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这两个邪修的丹炉里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踢了其中一个邪修一脚,漫不经心地道:“毕竟,天才幼时羽翼未丰,都是很容易早逝的嘛。”
“道友言之有理。”宋黎颔首。说完,她向前走了几步,道:“在下宋黎,敢问道友名讳?此番相救,宋某来日定会登门拜谢。”
女修闻言轻笑一声,弯腰把地上那两人扔进灵兽袋后,方才说道:“凌云宗清商座下第一弟子,褚长离。不过,谢礼就不必了,姐姐我呢,不缺钱。”
语罢,褚长离长袖一挥,召出一把七弦古琴。琴身通体漆黑,散发着幽香,两侧向上翻卷,犹如云雾。
“ 走了。 ”她朝宋黎轻眨一下右眼,轻坐上古琴。不过瞬息便消失在宋黎眼前。
那是仙器吧?
宋黎摸了摸耳朵,从小到大自己得到的灵器法器能堆满两间房,仙器她也有一个,所以并没有多羡慕。那把是她十二岁生辰时祖父所赠,一把冰蓝色的伞。伞面上似有霜雪纷飞,在月光的照耀下与天上的银河一般,如梦如幻,精妙绝伦。
伞面是由千年寒冰制成的,伞骨据说用的是龙骨,瞧上去同水晶般纯净透明。
那把伞一触碰到她的手,便放出一道寒气割破了她的食指。鲜血溶进伞骨,化成一枚极小的晶石缀在了把手处。
祖父告诉她,这把伞与她的灵魂十分契合,所以与她签下了生死契。
她生它便存,她死它亦毁。
祖母说它名为流霜,流霜乃是宋家的立家先祖于昆仑雪山游历时所得。而那位先祖还曾留文,言明此伞还有与之配套的另一把仙器——凝雨。
当初先祖有心去寻,寻了百来年也未曾找到,因而也就放弃了。
祖父把伞给她的时候,说若是有兴趣可去找寻,不过能不能找到,还得看机缘。
正想着,系统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叮!触发关键人物。凌云宗清商长老大弟子:褚长离。任务:改写褚长离与其师李清越的必死结局。】
宋黎拔开灌木,重新回到石阶上,经过刚才那么一耽搁,此时石阶之上已多了数百人。她忽略掉旁人投来的或是惊艳或是疑惑的目光,边走边在识海中问道:
“怎么个必死法?讲洋细点。”
【褚长离自幼父母双亡,叔伯们不待见她,把她扔到荒山中自生自灭。却不想她被游历路过的李清越捡回去抚养长大并收作关门弟子。两人本是正常的师徒关系,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变了味。二人互生情愫,但李清越认为师徒相恋有悖纲常伦理,因此他不仅没有捕破那层窗户纸,甚至又收了两名新弟子。】
“那很有生活了。然后呢?“宋黎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灵果,拿在手里掂着玩。
【在看出师尊有意疏远自己后,诸长离心中郁结却从不外露。值到李清越又新收两名弟子后,终于不再忍受,跑到师尊寝殿对其表明心意。但李清越担忧她以后被世人诟病,始终不敢应答徒弟的表白,狠心拒绝了她。褚长离被拒后深知二人关系不能回到从前,干脆离宗云游去了。离宗五年后,她在师尊生辰时赶了回来,与此同时,她还将一名男子带回了宗中。对师尊说是她游历时所救,看其可怜,又有些慧根,所以带回给宗主过眼,看是否能收为外门弟子。李清越嘴上不说,却心痛难忍,刚巧北海有魔族进犯,便随着宗主除魔去了。”
宋黎咬了一口灵果,边嚼边在识海中问道:“等会儿,我插个嘴。按话本子的狗血套路,这个男的肯定是个恶毒配角。会跟个蚂蚱似的两边跳,导致师徒离心,自相残杀?”
【呃,有、有点出入。】系统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那机械音都整得有点结巴了。
“怎么说?”
系统似是卡顿了下【嘶......我翻下剧本。】接着织海中便响起了“哗哗”的翻书声。
闻言,宋黎翻了个白眼,心中不禁吐槽,什么破系统,剧情都记不住。
【咳,找到了。】系统清了清嗓,虽然宋黎不晓得它一个系统又没有嗓子有什么好清的。
【那男子是从仙门叛出投靠魔族的,因着宗门被屠,他又胆小怕死,为了活命便听从魔君指令潜入仙门偷取秘宝。被褚长离带回宗门后,他因资质不够只做了个外门弟子,却一直妄想攀上褚长离,但褚长离带他回宗只是出于不忍之心,对他毫无男女之情。但此人贼心不死,趁着李清越自北海除魔归来重伤未愈的空当,使了魔族秘术潜入其殿中,对看李清越冷嘲热讽,说褚长离已经和自己私定终身云云。李清越气急攻心,本就重伤的身体又横添一道伤,最终回天乏术,不治而亡。】
听到这里,宋黎皱了皱眉,问道:“不对吧,李清越好歹是个炼虚期大能,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了?”
还是被气死的??
【是毒。李清越被魔君之一的毒魔女——绯下了毒。此毒虽能解,却需个一年半载来消磨,期间不能有太过强烈的情绪波动,否则余毒将聚集在心脏处使人经脉尽断而上。李清越的情绪被牵动,所以毒发身死。】
宋黎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确实,不论人或修士,身体内部总归是脆弱的。
【李清越身死时,褚长离尚在闲关,待她出关后,李清越已故百日有余,而她带回的那人早已逃回魔族。褚长离在悲痛和愧疚之下,导致则破境的身体根基不稳受到大创,却还是拖着一口气去魔界手刃了仇人,但自己也在众魔的围剿下死无全尸。】
“结束了?”
【是的。宿主,此为交支线任务,您可以选择接或不接。】
宋黎此时已站到了宗门大选现场的广场上。已经通过测灵的弟子们熙熙攘攘,各宗各派的长老则在自家的席位上谈笑,似是在挑选资质不错的弟子。
周围青山围绕,仰首是苍穹碧蓝,俯首是绿水长流。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溜儿刻着名字的牌匾,找到凌云宗所处的高台,唇边露出一抹笑,眼神里尽是狡黠。
高台上的长老似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当他转过身时,宋黎早已敛了眸子,纤长如扇的睫羽在白皙的脸上投下阴影。她咽下最后一果肉,在识海中答道:“当然要接了。”
她最不愿意看到漂亮姐姐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