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照下来,两只青鸟栖息在树上,用纤长的喙梳理自己翠色的翎羽。
前来用饭的弟子逐渐多了起来,食堂里的交谈声和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十足热闹。
南暮正在和凌微闲聊,宋黎安静地吃着饭,面对二人的询问也会微笑着应答。但与此同时,她的识海中却是一阵疾风骤雨。
“说话啊,哑巴了?”宋黎用灵力困住在她识海中凝成实体的系统,语气冷然。
这个唤作“十八”的系统,在她身体里待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在她第一次睁开眼的那个黎明,她所看见、听到的,不只有爹娘温和的声音和面容,还有在她脑海中响起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异世灵魂,宿主——宋黎,现注入前世记忆]
刚出世的小婴儿什么也做不了,一面被娘亲抱在怀中温柔地逗弄,一面任由那细小的电流蔓延至全身。
她痛极了,可她连自己的现状都不能用言语去表达。
强大如夏槿都不能察觉到系统的存在,只当她是饿了,便让家仆去唤乳母。
她又能做什么呢?
宋黎不知道。
自那以后,她便带着前世的记忆活着。
那些被她抛却的黑色的过去再度淹没了她。前世的二十年光阴里,她的世界一直没有颜色,唯一的一点红色,是血的颜色。
前世,在旁人眼中,她是不幸的化身。
一个孤儿,无父无母,自小被送往孤儿院。
因为是个女孩儿,又身形瘦弱,所以经常被其他孩子欺负。
“就是她!院长叔叔说了,她爸妈是被她克死的!”
“呸呸呸!扫把星!”
“嘻嘻,欺负她真好玩。”
她蜷缩在墙角,不还手也不还嘴,眼里一片死寂,黯淡无光。
十五岁。
她被拽进院长室,院长把她推在桌上后强压上去。
看着院长那肥头大耳,泛着油腻光泽的脸,她几欲作呕。
她拼命反抗,余光中瞥到了书桌上那个代表荣誉的金奖杯。
“院长和蔼亲善,这是本市赠予您的荣誉……”
和蔼?亲善?
真是讽刺。
她颤抖着把奖杯握在手里,而后,死命地向男人头上砸去。
一下,两下……
眼神里带着狠戾,狠戾中缠着解脱。
渐渐地,男人躺在地上停止了扭动,成了一团死肉。
她扔掉奖杯,极其冷静地走到座机前报警。
警察推开院长室的门时,看见衣衫破裂、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她,又看见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男人,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领队的女警脱下警服,快步走到她面前用衣服裹住她,将人带了出去。
她跟着女警一步一步地走出孤儿院,直到坐上警车,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对她而言,在孤儿院的十五年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她没有一刻不想逃离。
她好不容易迎来新生,但只持续了五年,她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系统给她传输的记忆,只有苦痛是清晰的。
宋黎其实想过和那所谓的系统同归于尽的,但中途醒来的系统只扔给她一句话:
【同归于尽?天真。我不会随着你的死亡消散。更何况,死之前,先想想你的家人吧,你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是啊。
从前的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是今生不同,她有父母,有妹妹,有兄长,有自己所在意的一切。
可她不甘心啊。
她怎么甘心被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所支配?
所以,她假意屈从,终于找到它放松的时候制住它。
但宋黎没想到的是,从前控制自己的系统,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当初它多威风啊,自己但凡想要违抗指令,便被它施以电击。
“说啊。十五年的灵力,就养出了你这么个废物?”宋黎冷声道。
【我……】十八嗫喏道。
“嗤。”宋黎嗤笑,转手把它撇开,在离开识海前撂下一句:
“听着。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但是任务的成败在于我心情好坏。要是想让我好好做任务,你就给我想办法,把那十五年的灵力给我吐出来。”
“毕竟,我死了,你可以找下一个宿主。但若是我把这个世界搞崩坏了,想必你也跑不了吧?”宋黎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是趋近于暧昧缠绵,但她眼中的狠绝却是掩藏不住的。
【我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的。】
十八看向宋黎的眼神中带了些惊惧,因为他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太了解她了。
疯子。
……
食堂外面。
“行了,好好带着你师妹逛逛宗门,我先回去了。”凌微召出一柄飞剑,轻踏上去,临走时还不忘揉弄一番宋黎的脑袋。
“师姐慢走。”
凌微冲她们挥挥手,只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
“师姐。”宋黎唇角带笑,眼中好似盛着春水,纵使方才在识海中与系统一番拉扯,此时面上仍旧是乖顺无害的模样。
“怎么了?”南暮背着手,看着宋黎若有所思。
这个小师妹姓宋,说是苏州人,又有如此天赋……
莫非……
是兰城宋氏?
南暮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摩挲起左手拇指上戴着的玉戒,桃花眼温柔缱绻,其中笑意却不达眼底。
方才在用饭时,她和凌微师姐虽在闲聊,但也没忘记瞧着宋黎的动态。
凌师姐在询问她是哪里人的时候,这小师妹面上笑得很是纯良的,配上她那张清冷绝伦的脸确实具有欺骗性,不过……
她可没错过,这个小师妹在重新低下头吃饭时,那漂亮的凤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
据她所知,宋家氛围良好,父母恩爱,没道理孩子会露出那种眼神。
小师妹身上,看来有什么秘密呢。
如此想来,南暮唇角笑意更甚。
真是有趣。
宋黎并不知南暮心中所想,只问道:“凌师姐可是剑修?”
“不。”南暮摇首,“凌师姐是玄真长老亲传,乃丹修。”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凌云宗的弟子并不是只专一门修炼,于其他地方也会有所涉猎。
弟子如此,长老也应当相同。
譬如君辞。
《中州英杰志》记载:凌云宗有观火长老,其师乃昆仑山归元散人,于剑道一道,天赋卓绝,颖悟非常。此外,长老于炼丹、符箓、阵法之术,亦皆有深造,造诣匪浅。
炼丹师在战场上的作用极为重要,他们需要时刻注意同伴的动向,以此提供所需的丹药。与此同时,炼丹师也要学会自保,所以在整个修真界中几乎不存在纯粹只修丹术的修者。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用止步于剑道。
冰灵根……让她想想。
除了练剑,或许还能试试阵法符箓之类的?
只不过……
宋黎蜷了蜷手指,为何,她会对水元素的感知也如此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