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大打窗户,凉风袭入房间,没有了夏天带来的烦躁感,似乎整个房间里都围绕着一股清凉的气息。在这里,雨会来得更频繁些,并不是伴随着雷声的雨,而是带动着泥土气息又能给窗外蒙上雾一般的那种雨,配合着窗外摇摆的忽明忽暗的竹林,我能在书房的书桌前坐好久。
在这个时候选择睡觉的概率会更大些,秋高气爽,度过了粘腻的夏日,这样的凉爽总会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我只记得我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是比平日还要更凉一些的风,来自山里。这风很是奇怪,一个劲地往房间里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睡觉不老实,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孤独地躺在了地上,又摸了摸身边,意外地发现闷油瓶不在。这人半夜比较老实,入秋后更是会监督我盖好被子,今天竟然不见了,下床,我就打算去看看他是不是饿了在厨房里找吃的
摸索着来到厨房打开灯,却没有发现任何动过的痕迹。奇怪,半夜跑山上去了?我又摸到胖子的房间,那张本该躺着个呼呼大睡的人的床除了凌乱的被单外也什么都没有。不是,他们两人大半夜往山上跑什么?
我又被他们丢下了,心里就这一个想法。坐回客厅,想着干脆就这样等他们回来,给他们甩个脸色,作为什么都不告诉我的惩罚,可想着想着,困意就又上来了,大抵是这几天喜来眠的生意太好忙的,一静下来就犯困,最后干脆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半夜我又醒了,冷风钻进我的衣服里再一次把我吹醒,闷油瓶和胖子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房子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已经过了该害怕的那个年纪,但有这风的渲染,周围便变得阴森森的。
明明客厅的门窗我都没打开,哪来的风?怪异的感觉就从心里油然而生,顺着风的走向,我来到了房子外面,又接着走到竹林里。以闷油瓶的戒备心,要是这风真有什么来头,他也一定是去调查了,胖子估计是意外醒的。
路开始变得难走,竹子有些过于茂密了,甚至到了离谱的程度,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好像都长满了竹子一般,我只能侧着身前进。出来的时候急,也没带个手电筒什么的,只能凭借些微弱的光来辨别方向……
呃,哪来的光?不是月光,这是从竹林缝隙中射出的光。难不成闷油瓶他们真在前面?我已经有些生气了,大半夜干什么不好,跑到山里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呢!我逐渐加快速度,想着等下找到他们了一定要把他们痛批一顿。
似乎走了一段时间了,我终于来到了空旷的地方,来到了光的尽头,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傻了眼。这是一个大草原,远处还有连绵起伏的雪山,仔细一看应该是西藏。
我怎么从福建跑到西藏来了?难道是睡前吃了什么奇怪的蘑菇产生了幻觉吗?我反思着。看了看天,就打算往回走,转头却发现刚刚通过的竹林已经不在身后了,身后是无尽的草原。
“……”
我甚至已经可以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保持冷静了吗?
还没有找到闷油瓶和胖子,我不能在这里停留。这片草原让我感到陌生,有可能是因为这不曾是我们旅行过的地方,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雪,我便不记得了。
“སྐར་མ་ལགས།”
(星星啊)
“སྨག་ནག་གི་མཚན་མོར།”
(在漆黑的夜)
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直到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坐在凸起的小坡上,唱着我听不懂的歌。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就像是突然出现一般。她穿着件有红色外袍的藏服,长得很清秀,有着很典型的藏族人外貌。我想向她打听闷油瓶的下落,却不忍打断那甜美的歌声,只能这样静静地听着,等她唱完
“ཁོ་ལ་འོད་སྣང་བཏེགས་ཏེ།”
(请为他带去光亮)
“ཁོའི་འཇིགས་སྣང་སེལ་རོགས།”
(别让他害怕)
她一直重复地唱着,就这样唱到了天亮,但感觉来说又好像没有很久,大抵是我也沦陷在这歌声中了。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或许是在福建呆习惯了,白天中的西藏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这里的天空似乎要更高、更广、更蓝一些,风依旧在吹,但原来的“凉”已经转变为了“温暖”。她起身,拍了拍身后的衣服就打算走,我叫住她,她也只是回头对我笑了笑,没有停下。
那眼眸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我一时半会说不出,只觉得我们之间突然多了一种信任,驱使着我跟在她的身后。一路上她也不说话,我就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多久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建在草原上的屋子,大概是她的家吧,她示意我进屋坐坐,犹豫片刻后我仍选择跟上去。
真是不跟不知道,一跟吓一跳。一进到屋子里就看见了件眼熟的东西,是闷油瓶的外套,就挂在墙壁上。我对这件外套印象深刻,是前段时间和胖子一起在直播间抢的,本来我们预计是三件,买来过秋,可惜手慢了,抢了一件就没货了,后来觉得颜色适合闷油瓶就先给他了。
那女人看见我对那件外套出神,打了碗水就走到了我的身边,问我是不是认识小官
“小官?”
“对,小官”她看上去有些高兴,边笑边把手中的水递给我
我不认识什么小官,但那眼眸依旧让我感到熟悉,我便问她的名字
“白玛”
白玛,我在墨脱的老喇嘛的记录本上看到过这两个字。白玛——小哥的母亲,一时我掩饰不了自己的激动,不仅是因为我从没有见过他的母亲,也是因为……
“你已经见过他了吗?”我问到
“嗯,我见过了”
以我和小哥的关系,我是不是得喊声“妈”?现在会不会不太礼貌,很快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长大了,长得好高”
“他现在在这吗?”
“在,他到放羊的地方去了,和那个胖子一起,为我们的客人打羊”
看来胖子确实和小哥在一起
她拉着我,把我拉到了另一侧的毯子上,邀请我坐下。第一次见家长,老实说,我一定表现地很不自然,可能还蹑手蹑脚地,盘着腿坐在了地上。白玛跪坐在我的对面,在安上“母亲”这一身份后,她的一切举止在我眼里都显得端庄起来
她说她认识我,她知道我叫“吴邪”
“是闷油瓶告诉你的?”
她就笑起来,评价到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称呼,惹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才反应过来是称呼用错了。
不是的,她是看见的。她说她都看得见,她的小官所经历的一切。我就不忍有些悲伤,我明白她其中的意思,那是作为在天之灵,对孩子的思念所映射的画面
她跟我分享了很多,她所看到的画面。或许是作为母亲,她看到的与我看到的有很大不同,体现在他的变化这一方面,我意外地从中知道了很多我不曾体会出的闷油瓶,他的情感,他的细微的变化。在普通人眼里,张起灵是不朽,但在白玛眼里,他也在一点点的改变。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开心,短短三日,她作为母亲留给孩子的礼物,被他的小官确确实实的接收到了,她应该自豪的
……
“嗯…阿姨”说实话,我有些叫不出口,眼前的人看着比我都年轻不少,“我想知道你唱的哪首歌”
她眼里泛出光:“要我教你吗?”
教???应该不用吧……我对自己的唱歌技术实在没什么底,却依然躲不过她的一脸期待
突然的,这小房子里就开始向外传出歌声,一个优美,一个唱得有些蹩脚。我没有学过藏语,好一会儿才学完这么一两句,她也不急,就耐心地带着我唱。
“རྒྱ་མཚོ་ལགས།”
(大海啊)
“སྡུག་བསྔལ་གྱི་ལོ་ཟླར།”
(痛苦的时光)
“ཁོ་ལ་སྐྱིད་སྣང་བསྩལ་ཏེ།”
(请为他带去惬意)
“ཁོའི་འཇིགས་སྣང་སེལ་རོགས།”
(别让他害怕)
学唱歌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得承认,我确实沉浸进去了,是在听到另外两人的说话声音时才回过神的
“胖爷我把这个温馨美好的画面称之为《那些爱你的人》”转过头我便看到了他们两个站在门口,胖子把一只手勾过闷油瓶的肩膀,两只手在闷油瓶面前一上一下比了个相框的样子
透过相框,我与他对视:“你们…什么时候在站那里的啊!”他眼睛里透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我说呢,怎么白玛的眼神总让我感到熟悉,原来是因为我已经被那样的眼眸盯过无数次了啊。
“听了好一段时间了,天真你该不会是警觉性下降了吧”胖子就吐槽我
白玛把两人领了进来,被宰了的羊被闷油瓶挂在了外面烤,我现在才闻到香味
“先说一句,不许嘲笑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闷油瓶坐在我身边,说了一句很好听。胖子也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天又黑了下来,这里的时间真是奇怪,总是让人觉得过得很快。晚饭我们瓜分了那只闷油瓶和胖子带回来的羊,不得不说,非常美味,胖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了一瓶酒,一口肉一口酒的可满足了。我基本就没停下来过,刚吃完一块闷油瓶就连忙递来第二块。期间他也在和自己的母亲交流,他话不多,更多的是白玛单方面,但我依旧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浓厚的氛围。
真是对不起啦小羊羊,牺牲你一个,幸福全家人哈~
无论是多么美好的时光也会有告别的时候,我们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这,也该回去了。我看着闷油瓶和白玛,他比自己的母亲要高出很多,就这样低着头与她对望,和自己的母亲紧紧地相拥。看着看着,我就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湿热湿热的,无论是他还是她,都等这一刻很久了吧
最后的道别结束,闷油瓶回到我们身边,带着我们原路返回,白玛站在她的小屋前,又唱起了歌,目送我们离开
“ཁྱོད་ལ་ནམ་ཡང་བདེ་སྐྱིད་ལྡན་ངེས།”
(你会永远幸福)
“ཁྱོད་ལ་ནམ་ཡང་དགའ་སྤྲོ་སྐྱེ་ངེས།”
(你会永远快乐)
“ངས་ནམ་ཡང་བརྗེད་པ་མི་སྲིད།”
(我永远不会忘记)
“ཁྱོད་སྐྲག་མི་དགོས།”
(你不要怕)
……
我再一次醒来,是在雨村的床上,或者说,这是我第一次醒来
“小哥!胖子!”我急忙下床冲向客厅,他们两个都在那,小哥今天似乎也起晚了,没有去跑山,“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很特别的梦!”
“是吗?肯定没胖爷我的这个特别”胖子端来一笼包子,放下后还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胡说,一定是我的更胜一筹!”我坐在闷油瓶身边,他递来一个包子,我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如果你也能体会到就好了”
他微微地笑着:“我体会到了”
我愣,包子都没顾上啃
“很好听的,吴邪”
一股热劲就涌上来,我连忙把自己手里的包子往他嘴里塞不再去看他,小声低估着:“我知道…”
这里的山神还真是神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