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惜时出离地愤怒了,他剑欲出鞘,可此地人丁众多,恐伤无辜,而此时早没法回那医馆,倒真是个进退两难,走投无路,他恶狠狠的盯着那亲王,那笠帽下似笑非笑的脸:“呵,亲王又比微臣好在哪呢?还不是过街老鼠,连摘去这笠帽,亲王都做不到。亲王这样的背信弃义之人,又有何脸面斥责微臣?”
“好啊,好啊,真是个伶牙俐齿,小王倒想见识见识,‘人屠’还能有什么好计谋,对了,忘了告诉你,那幅图,”他神秘的笑,手指向屋里,“是假的,真的一副现在在你情郎手里,你说,皇兄会不会知道呢?”他抚掌大笑,半晌又道,“好自为之吧。”转身回去阁内。
夏惜时满腔血都冲上脑门,他急急忙忙想将消息带回去给柳兰芝,可如今……兰芝早怕已不信他……
柳兰芝如今还挂着典狱的头衔,是官家的人,皇帝如果要处置他自然是从严从重,他一身好皮肉,嫩白如玉,如何能挨下这刑法?
此时,柳兰芝已哭红一双眼睛,他不曾回医馆,到了后山去,秋日风紧,梧桐树叶已泛黄,沙沙而落,他想起春中暴雨,自嘲的一笑,他早该想到,这一次是引狼入室。
年前救下那位亲王,他便应该想到这样的结局,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他……
可现在就算知道了是他又怎样呢?柳兰芝唾弃自己竟到了这种地步,从前最厌欺骗、看管,如今竟觉如若那人是他,他也不难接受。只是这世事凉薄,此事又太过凶险,他也知道他比他更安全,可他亦不愿意推他入火海刀山……
夏惜时忽的惊醒,看着药馆的一砖一瓦,心情稍稍平复一些,他都梦见了些什么啊,如果真的被发现的话……夏惜时苦笑,本来就是偷来的日子,还想着要多长久呢?
夏惜时眨眨眼,觉得有些酸,又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在柳兰芝门口练剑。
柳兰芝还正睡着,他梦见自己正在后山上哭啼啼思索着什么,肩膀被人轻拍,一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柳兰芝惊诧的回过头去,那老者依旧如三年前一样挺拔,如松似柏,柳兰芝的眼泪更如决堤,声音颤抖:“师父……”
“怎么了?谁趁师父不在欺负我们兰芝了?”温暖的手轻轻拂过柳兰芝头顶,一如曾经。
“师父,这三年太久了,久到让我有点看不清前路,久到让我以为您回不来了……”
“怎么会呢?师父是药王爷的徒弟,要长命百岁呢。”他笑着,像是捡他回去的时候一样温柔。
“师父,你还不能回家吗?”柳兰芝看着师父,啜泣渐止,如幼子一样,拉拉老师衣袖。
“你身边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可以陪伴你的人了吗?你们互相有情,师父知道,这是好事情,爱本就是构成世间万物的一部分,天若有情天亦老,你们也要珍惜对方啊。师父都知道了,你不必问我,要问问本心。”
柳兰芝如梦初醒,起身却撞上了床头,猛的吃痛,他起身披衣推门而出,看见那人正是个风发意气:“柳哥儿?做什么好梦了,这个点钟才醒?”那人声音清楚落进耳里,柳兰芝一颗心奇异的落回肚子里,他心中松一口气,还好是梦。此梦太真实,又太怪诞,他笑着,招呼他过来:“惜时,你来,我有话想同你说。”
“怎么了?”他那时正在堂前舞剑,听见他叫自己,就挽个漂亮剑花儿,收剑入鞘,腰间玉佩玎珰……
光影零落间,柳兰芝觉得有点晃眼。
“你……”他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没问出口,万一是他想错了呢?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信任不能这样付之东流。
“也没什么事,只是我想问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叫小六子去做。”
“我道是什么大事,东家决定吧。”夏惜时嘻嘻的笑,面上一点不显,但其实内心已经慌了,他擦擦汗,然后又道:“下午我请半天假好吗?有个朋友要见。”
“当然好,你早点回来就好。”
“你这东家当的,这药店迟早要倒闭。”夏惜时嘻嘻的笑着,连推带搡地把柳兰芝推到那边缘地方:“柳哥儿太文弱,推着就走,碰着就倒。”
“快别贫嘴了,要走快去吧。”柳兰芝笑着拍他肩膀,拍的夏惜时心神荡漾,直道自己是在那暗锋里待的寒暑不分,男女之间的那点感情一点不懂,竟是对柳兰芝生出来一些类似“爱”的情感。
阳光正盛,夏惜时打声招呼就出了门,他七扭八拐,行至一处庭院。
布谷鸟的叫声三长两短,里面的青年的耳朵微动,挥手将下人都赶了走,自己从后门出去,倚着门框看他:“老大,来呀来呀,干什么蹲在那里像是谁欺负了你似的。”
“子钰威风啊,我不在的这些天,一队已经姓了薛吧?”他调笑着,手拍上他的肩。
“老大~我薛子钰唯老大马首是瞻。”他一下子做出一副泫然欲泣,以手指天,嘻嘻笑着,一幅乐天样子。
“好了,快进去吧,有事要问你。”
他立即正色,向着里屋走去:“我大概知道你要问什么,老大,你本来就是要杀了他的。”
“可是……他不该死不是吗?”夏惜时迟疑道,“这些年,我的手上早就集满了鲜血,我知道这是命令,可是他,他是个好郎中。”
薛子钰看着他,忽得笑了:“老大,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好郎中这样的理由你竟然在我面前说的出来吗?舍不得就是舍不得,爱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爱吗?我们这样的人,怎么配说爱呢?”夏惜时伤神的摇摇头,挤出一点苦笑,“子钰,我们早就身不由己了。我只是想保他,所以,我想知道那天的事。你会告诉我的吧?”
薛子钰看着他,觉得有点陌生,他们从小相识,他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这样神伤,这样坚定,这样……为情所困。
“是那位的命令,如果你忘记了来处,就送你们一起。不过看起来,那位还不是真的怀疑你,要不然……”他意有所指的看看他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夏惜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他……”
“嫂子暂时应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知道长乐亲王的踪迹,如果他死了,那位几年的心血就都白费了,那位才不会干这样亏本的买卖。”薛子钰道,脸上又带上几分笑意。
“你小子,惯会油嘴滑舌。”夏惜时戳他一下,却也带上一点隐隐的期待,于是他小小声嘟囔道:“要是真到了他面前不能这样叫,他面皮薄……”
如果他不是暗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