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几片残叶扫过济世堂的门槛。诊室之内,一灯如豆,将那幅不请自来的《翠峦晴川图》映照得明明灭灭。青山巍峨,彩舟云淡,笔触圆润古拙,确是难得佳品。
只是这画裹挟的寒意,比门外秋风更甚。
柳兰芝指尖抚过冰凉的画轴,将那隶书题跋又细细看了一遍。夏惜时倚在药柜旁,手里无意识地碾着几粒花椒,药杵与药臼碰出笃笃细响,碾碎的香气微辛,氤氲在两人之间。
“假的。” 夏惜时眼皮微抬,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他下巴朝画轴一点,“求珠阁挖出来那幅声势浩大,老板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城都知道。这幅呢?静悄悄塞在门口,裹张旧牛皮纸——唱的是哪出双簧?”
柳兰芝捻了捻指尖沾染的陈旧尘气:“做工倒是精细,古旧也做得足,倒像是故意送到你我眼前。”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夏惜时,“看来是有人想看戏,那咱们便演上一场。这画既然是饵,钓的未必是我们,但线头总得捋一捋——城东求珠阁,看来是避不开了。”
夏惜时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避不开又如何?咱们两个可能人家的门槛儿都摸不进。”
柳兰芝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像只算计着什么的狐狸:“那还不容易,扮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儿呗。”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惜时身上溜了一圈,“至于你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委屈我们惜时,扮个书童?”
夏惜时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书童?柳哥儿,你看我哪点像伺候人的?”他摊开手,掌心还有刚捣药留下的薄茧。
“不像才像喽!”柳兰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一个骄纵任性、不知柴米贵的少爷,身边跟着个不像书童的书童,才更叫人摸不着底细。况且……”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书童嘛,总得离主子近些,才好‘耳提面命’,也方便……见机行事。”
那“耳提面命”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缓,气息若有似无拂过。
夏惜时一愣,耳根有点发热:“书童?行啊。不过东家,这浑水蹚进去,想抽身可就难喽。”他意有所指,手不自觉的戳戳柳兰芝的手背。
“抽不了身?自从这场棋局开始,我就没想过抽身。”柳兰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走,换身皮,去会会那‘千里江山’。”
半个时辰后,求珠阁门前。柳兰芝一身月白云锦长衫,腰悬无瑕白玉,指戴古雅扳指,通身气派骄矜逼人。
他摇着一柄洒金折扇,下巴微抬,眼神扫过阁内喧嚣,带着十足十的挑剔。
而落后他半步的夏惜时,虽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衣,束了发,但眉宇间那股子散漫劲儿并未收敛干净,眼神锐利如鹰隼,与其说是温顺书童,不如说更像少爷身边沉默寡言、却暗藏锋芒的护卫。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将各色人等、明哨暗桩尽收眼底。
这地方实在是销金窟,铜臭混着脂粉香熏得人头晕,柳兰芝用扇骨虚掩口鼻,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旁边的人纷纷侧目,猜测他是哪一家的金贵少爷。
夏惜时适时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替他隔开拥挤人群,动作利落,低声道:“少爷,画在那边。”
两人行至画前。柳兰芝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眼神挑剔地扫过画卷,那目光不像欣赏,倒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半晌,他才用扇尖点了点画面一角,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刻薄:“这山峦皴法过于工整,倒像是临摹的匠气,失了天然意趣。水色嘛……浮得很,像是掺了劣等青金石粉。”他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夏惜时,甚至用扇子挑了挑夏惜时的下巴,轻佻浪荡,“惜时,你说是不是?”
夏惜时微微颔首,姿态恭顺,眼神却锐利地锁在画作右下角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少爷说的是。不过这船画的极好,倒像是《南船录》里提过的‘浪里飞’。”他点到即止,眼神恭顺谦卑,似乎真是一个大户少爷家养起的娈童。
柳兰芝心领神会,那是竹皋墟快舟的式样,果然与他有关!
他用扇子“啪”地敲在手心,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罢了罢了,老板!带少爷瞧瞧你们库里压箱底的玩意儿!大堂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好看,你们那副《翠峦晴川图》给少爷看看真假,实不相瞒,少爷我也有一副。”
八字胡老板被这突然一句弄得有些发懵——《翠峦晴川图》,看来是那边的人,他不敢怠慢,连忙堆笑引向后堂:“两位贵客这边请,自有好茶相奉。”
穿过月影门,喧嚣渐远。夏惜时落后柳兰芝半步,目光如电,扫过廊檐下塞了棉絮的铜铃、墙角新翻的泥土、墙头深窄的刮痕……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柳兰芝,借着整理对方衣袖的动作,指尖极轻地在他腕上点了三下——有异,小心。
他的手有些凉,柳兰芝却觉得被点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他知道他有些心悸……
进入二堂,那幅图就被摆在正中,不管是笔触还是细节,都与他们手上拿的这一副一模一样,柳兰芝似乎是不屑抬眼,撇了两眼道:“不是这幅,我们到了这儿又不是不花钱,何必藏着掖着?”
那老板笑一笑,又引着他们去库房。
库房门打开,一股潮湿混着墨水的气味直冲头顶,柳兰芝皱了皱眉头:“昆仑山就这点本事?”
那老板听见这几个字,身形微颤,一脸笑意的转过头来:“两位要喝什么茶?我们有刚到的昆仑雪菊。”
“好茶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好水去配?”
“自然有的。”
柳兰芝笑笑:“我看这屋子里的陈设,你大概信佛,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身在佛门,应了却世间相的痕迹,如此谎言推脱,不惭愧吗?”
“歌利王将以血刃截割众比丘,我又何必骗你?”
“这屋中只有你我三人,因何以歌利王为惧?”
“既然都从那儿来,你们不会不知道吧?他们两个还没有落网,那位在京城睡得太久了。”老板神秘兮兮的指指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就在老板转身的一瞬间,夏惜时“整理”柳兰芝云锦广袖的手指猛地一顿,二楼通往夹层的逼仄木梯拐角,似乎,有一个人影!
“他还真是阴魂不散。”夏惜时用极小的声音在柳兰芝耳边低语,他语气轻柔,呼吸缠绵,在老板看来,就是个发了情的娈童在和少爷求欢,还自心底暗暗唾弃了一番如今这些青年的腌臜风气。
“既然他想下棋,咱们就陪他下,我倒是想看看他是多好的棋手,能不能算无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