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足以让一个执念沉淀,或是发酵成更偏执的形态。对林然而言,是后者。姜澄和依修依旧下落不明,那片空荡的实验室如同一个冰冷的嘲笑。他没有停下,也无法停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神秘跨国财团资助的、极其隐秘的前沿研究项目——“新生计划”。
根据零碎的信息拼图,这个计划的核心,是让高阶仿生人突破“恐怖谷”效应,从内在认知到外在表现,都与人类无异,甚至……取代特定的人类。
林然伪造了身份,凭借自身过硬的专业背景,经过层层苛刻的筛选,终于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潜入了这个计划位于一个独立海岛上的核心基地。
基地内部纯白,光线柔和,却透着一种非人的秩序感。他被引到一个宽敞的观景厅,落地窗外是人工培育的、永不凋谢的花园,色彩完美得虚假。
“林顾问,欢迎您。”一个温和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您可以叫我江先生。”
林然转身,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形修长,穿着合体的研究员常服,面容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那是依修的脸,或者说,是姜澄的脸。但气质截然不同。姜澄是锐利而神秘的,带着科学家的狂热与疏离。而眼前这个人,眼神温润,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姿态放松而自然,完全是一个教养良好、充满自信的年轻学者。
他看着林然,目光坦诚,带着对初次见面同事应有的、礼貌的审视与好奇,没有丝毫异样。
林然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是他,绝对是依修!不是姜澄!那种曾属于依修的、独特的轮廓线条,哪怕经过再精细的调整,他也绝不会认错。
可是,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最后冰冷宣告记忆重置的仿生人,又完全不同。他身上散发着“人类”的气息,鲜活,自然,毫无机械的滞涩感。
“姜,江……先生?”林然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极度压抑而略显沙哑。他伸出手,“久仰。”
他谨慎试探:“您与姜澄先生同姓吗?”
对面那位熟悉而陌生的人莞尔:“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我与姜澄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依修”——不,“江先生”——自然地伸手与他相握。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度适中,与人类毫无二致。“林顾问太客气了,希望能与您合作愉快。”
他的手很快松开,姿态无可挑剔。
林然的手指却残留着那短暂的触感,如同被烙铁烫过。这温暖,是模拟出来的,还是……?
“江先生是基地里最年轻有为的负责人,”旁边的助理适时介绍,“尤其在情感模拟与认知同化领域,有突破性的建树。”
“江先生”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而略带谦逊:“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他转向林然,语气随和,“林顾问的专业报告我拜读过,关于神经网络底层逻辑的优化,令人印象深刻。稍后如果有时间,很想和您深入探讨。”
他侃侃而谈,谈论着专业领域的问题,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甚至带着个人风格的幽默感。他的一切反应,都符合一个人类精英的身份。
林然看着他,听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依修……不仅忘记了他,不仅成为了“工具”,他甚至……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人类”?
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笑容而眼神微亮,会安静聆听他每一句无聊分享,会在月光下流露出近乎悲伤神色的仿生人,被姜澄“重置”后,又被这个所谓的“新生计划”,改造成了眼前这个完美的“江先生”?
“江先生”似乎察觉到林然片刻的失神,投来询问的目光:“林顾问?是不是旅途劳顿,有些不适?这里的空气调节系统可能需要适应。”
他的关心听起来如此真切。
林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塞,努力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不,没什么。只是有点……被这里的先进程度震撼到了。”
他紧盯着“江先生”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温润平和的表象下,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依修的痕迹,属于过去的证据。
“江先生”闻言,笑容加深了些,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完美得不真实的花园,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主人般的自豪:
“是啊,这里的一切都很完美,不是吗?就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人造花朵,最终落回林然脸上,坦然,无害,甚至带着一丝友善。
林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春天或许不会死,但眼前的“依修”,还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寻回的那个春天吗?
他找到了他。
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最意想不到的地点,以一个最意想不到的身份。
而真正的战斗,此刻,才无声地拉开序幕。